作者简介
王嵎生 1954年毕业后,同年入外交部,曾任中国驻斯里兰卡使馆三等秘书、驻科威特使馆政务参赞、驻尼日利亚和哥伦比亚大使、中国APEC高官、外交部特邀研究员、中国国际问题研究基金会高级研究员、南开大学教授、外交笔会国际时评小组成员、国际评论自由撰稿人等职。
本文内容
1990年9月的一天,哥伦比亚首任驻华大使圣多明戈专程从纽约飞向圣菲波哥大,为钱其琛外长访哥举行盛大午宴。我作为驻哥伦比亚大使,荣幸地被安排在主宾席。
按习惯做法,我先行到达,了解同桌客人的身份,以便钱外长入座时介绍和交谈。这时,我忽然发现一位年轻的女士坐在桌旁。她眉清目秀、苗条水灵,既有拉丁美洲美女的风姿,又有东方女士的文雅。我不知道她的来历,以为可能是某位要人的夫人。
我的好朋友戈麦斯(哥伦比亚驻华大使)告诉我,她就是鼎鼎有名的努阿米·萨宁,34岁就当过邮电和电讯部长,是即将上任的哥伦比亚驻委内瑞拉大使。
于是我主动走上去自我介绍并与之寒暄。这是我同萨宁的初识。
1991年11月,她出任外交部长。社会上和外交使团一片赞扬之声,说她是拉美第一位杰出的女外交家、最漂亮的女外长。大使们有时还开玩笑,希望能有机会多见到她,希望能有幸同她合影。
我是最早对她进行礼节性拜会的大使之一。我同我的秘书在会客室等了几分钟,忽然远处侧门打开,一位穿粉红时装的年轻女士像燕子一般快步向我们走来。
我们原以为是外长秘书先来打招呼,待走近时一看,竟然是萨宁外长本人。她看到我们惊奇的神色,马上热情地招呼说:“不认得我了吧!我就是萨宁。一年前我们在圣多明戈的午宴上见过。”
这本是一次礼节性拜会,没想到她要初试锋芒,成了我们认识后的第一次交锋。
在祝贺和寒暄之后,萨宁开门见山地对我说,哥伦比亚政府出于开展经贸工作的需要,准备仿效某国与台湾关系的模式,在台湾设立外贸银行办事处,具体名称可能是“哥伦比亚共和国银行驻台湾办事处”。
事情来得有点突然,但有既定方针在手,加之在哥伦比亚工作多年,这方面已有些经验,因此并不感到很棘手。于是我立即作出反应,说感谢她告诉上述考虑,我们也不反对驻在国同台湾方面发展非官方的经贸关系,但拟议中的名称显然带有官方性质,要求她重新考虑。
萨宁外长虽努力含而不露,但我仍可察觉,她多少有点不悦之色。她立即表示,这是哥伦比亚“主权范围内的事”,她即将就此给我一个征求意见但实际是通知性的备忘录。
我当即表示,我不怀疑哥伦比亚在这方面的主权,但提请她注意,中哥两国有建交公报和内部换文,哥伦比亚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台湾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哥伦比亚有信守两国建交公报和换文的义务,希望她维护两国友好关系的大局。
萨宁听后马上解释说,哥伦比亚实无意同台湾方面建立任何官方关系。她现拟使用的名称并未最后定下来,既然我有异议,认为它带有官方性质,她愿同我寻求双方都可接受的名称,并希望我提出具体建议。我谢谢她的友善和顾全大局的风度。
这是我同萨宁的初次交锋,但事情并未就此完结。
不久,哥伦比亚外交部领事司负责人帕某以私人度假身份到台湾活动,并对记者发表谈话,声称哥伦比亚将在台湾设立具有领事和商务职能的商务代表处。
我获悉后,迅即找对我方一向友好、在台湾问题上态度鲜明的某副外长进行交涉,指出这不符合两国建交公报原则,也有违萨宁外长不久前向我作出的不同台湾方面建立官方关系的承诺,强烈要求澄清,并希望他帮助我多做萨宁外长的工作。
不久后,萨宁外长亲自给我一份正式照会,说帕某未经政府授权,在台言论违背哥伦比亚政府立场;重申哥伦比亚同台湾方面不会建立任何“领事”和“外交关系”。照会还特别提到李鹏总理同加维里亚总统此前在瑞士达沃斯的会晤,认为两国友好关系必将为两国人民的合作、了解和幸福开辟道路。
后来在一次私下交谈中,她除表示访华愿望外,还说她预计其上述决定将会受到政府内外某些势力的攻击和压力,但她不在乎,哥中友谊第一,态度十分热情友好。
几周后,帕某即被撤换,被派到一个邻近的大国做总领事,不幸心脏病发作,死于途中。我感到十分遗憾,因为我们个人之间并无恩怨,我通过朋友向其家属表示了哀悼。
大约几个月后,一位消息非常灵通的朋友紧急约见我,说他从可靠方面获悉,萨宁外长已授意一些法律界人士草拟一个备忘录,从国际法和经济角度论证同台湾建立“领事关系”的必要性和可行性。这是一位很有地位的高层人士,而且说得活灵活现,几乎让人不能不信。
我们对此进行了仔细分析,认为萨宁家族一向同我方友好,从同萨宁第一次交锋的情况看,她主要是对台湾问题的重要性和敏感性缺乏了解,似无意要发展同台湾方面的官方关系。而且哥伦比亚外交政策是总统府制定的,执行过程要受总统的约束,而总统夫妇对我方很友好,没有要改变政策的迹象。
作者王嵎生(右)与哥伦比亚总统桑佩尔合影。图源:网络
因此,虽不能完全排除她授意的可能性,但认为更大的可能是,她在各方影响和压力下,同意某些人写个东西看看再说,或者甚至有人盗用她的名义挑拨中哥友好关系。
但考虑到这是内部传闻,不便交涉和要求澄清,更不便同本人谈,为了有力而又慎重地处理好这一事件,我们绕了一个弯子,选择了对萨宁有重要影响的前总统洛佩斯·米切尔森(中哥友协创始人之一)传话和做工作。
我利用向洛佩斯·米切尔森转达我党邀请他访华的机会,顺乎自然地向他提起上述备忘录和有关传闻,表示我和使馆同人都不相信萨宁会这样做。但从维护两国友好关系的大局出发,同时也为了爱护萨宁外长的名誉,如有机会时请适当提醒她注意此事,警惕有人从中破坏和挑拨,我将十分感谢。年迈而精力充沛的洛佩斯听后哈哈大笑,说:“王大使,你真行,把球踢给了我这个老头。好吧,我一定遵命!”
两个星期后,哥外贸部长桑托斯在一次工作会见时告诉我说,他已知我同洛佩斯的谈话内容。洛佩斯为此曾同加维里亚总统、萨宁外长以及他本人议论过此事,他们要桑托斯利用这次会面的机会转告我:绝无此事,哥伦比亚政府无意与台湾方面建立任何性质的官方关系,请我放心。
第二次交锋就这样在未见面的情况下顺利结束了。
1992年春,波哥大举行一次盛大的国际博览会。在筹备过程中,《时代报》发表了萨宁外长答复该报问题的公开信,说她要改变前外长不让台湾方面参加展览会的决定,可以允许台湾方面来参展,但哥伦比亚只承认一个中国,即中华人民共和国。
公开信发表后的第三天,哥伦比亚副外长安德烈斯便紧急约见我,试探我对萨宁外长处理台湾方面参加波哥大国际博览会问题的反应。我们一向是通情达理、实事求是的。我对萨宁外长同意台湾参展的决定表示理解,对其同时重申只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中国唯一合法代表表示欣赏。
交谈过程中,安德烈斯两次离开办公室,显然是向萨宁外长汇报我的反应。第二次回来后,他笑嘻嘻地告诉我,萨宁外长要亲自来向我问好。
没过两分钟,萨宁外长便走进来,态度十分热情友好,说她一直是中国的好朋友,希望我信得过她。我表示对此深信不疑,并趁机向她转达了钱其琛外长的问候和口头邀请(当时正好外交部有此指示),以示对她的信任和重视。
这是我同萨宁从间接到直接的第三次交锋。至此,可以说我同她已经建立了相互信任的友好关系,来往也日渐频繁。
后来,她听说我原本是学文学的,喜欢诗歌,还特地要《万花筒》周刊采访我,要我从文学和诗歌的角度谈外交,问我中国人热爱和平、反对战争和霸权主义,主张共同富裕,有何文化和历史背景。
我便同采访我的总编辑讲了两联在中国几乎人人可以背诵的名诗。一联是“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陈陶《陇西行》);另一联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这两联诗还被译成了西班牙文,连同我的解释一起刊登在这个杂志上。这个杂志同时还登了我同萨宁外长的合影,标题是“中哥友谊的象征”。
最使我难忘的一幕是,我离任前,她代表加维里亚总统向我授“哥伦比亚共和国民主大十字勋章”,并出席了总统夫人安娜·米伦娜为我和夫人杨帆举行的送别午餐。
宴会上,我们频频举杯和合影。可惜的是,那时我右眼刚做手术不久,不得不戴墨镜。萨宁开玩笑地说,她竟然同“黑手党大使”一起照相。
中国驻哥伦比亚大使馆办公楼 图源:《中哥友好史上的一段佳话》
在我们夫妇的记忆中,始终有萨宁美丽、动人、通情达理和追求友谊的形象。听说她后来到英国当了一任大使,可能还要竞选总统或副总统,让我们夫妇从遥远的中国祝她好运。
- END -
出处 | 《一个大使的成长与思考——半个世纪的外交岁月》
(2009年10月出版)
本文作者 | 王嵎生
图片 | 书籍及网络
编辑 | 察-看天下(外交官说事儿 凤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