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以来,日本“新型军国主义”再一次加速:正式修改防卫装备转移三原则,允许出口杀伤性武器;126名日本议员集体参拜靖国神社;在刚刚结束的自民党党大会上,高市早苗明确表示要在明年党大会前完成修宪……军扩、修宪、“拜鬼”,不断冲破战后秩序的日本,究竟想要干什么?

3月24日,自卫队三等陆尉村田晃大携带刀具强闯中国驻日本大使馆,威胁要杀死中国外交人员。以“村田晃大事件”为导火索的一系列事态说明,不仅自卫队内部右翼思想和极端思潮泛滥,而且日本政府对此缺乏足够的歉意和彻查诚意。

然而另一方面,日本的反战力量与和平主义势力一直在孜孜不倦地努力。近两个月来,东京国会议事堂前已多次聚集起抗议人群——3月19日、3月25日、4月8日、4月19日,上万民众高举标语,队伍中既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穿着校服的初中生,高喊反对修改宪法、反对战争。

尽管日本社会的不同声音正在呐喊着,但从政治到社会,右翼力量仍然牢牢地掌控着主导权。面对“再进一步就是深渊”的危险局面,我们不禁要问:日本人自身究竟能否看到战争的风险?为何理性的声音如此微弱,右翼的极端思想却能够不断蔓延?面对不断加速的军扩与修宪进程,日本民众还有能力踩下刹车吗?

复旦大学日本研究中心副研究员王广涛曾提出“日本社会存在‘无意识的右倾化’”这一观点。他认为,右倾化的政界人士和政党以政策结果影响日本社会各行为主体,直接导致社会右倾化,而民众的“无意识的右倾化”和“偏好伪装”行为,则在客观上掩盖和主观上否定了社会右倾化的现实。换句话说,在政治高层有意识地自上而下推动右倾化议程的过程中,民众在不知不觉中接受并内化了这些立场,却仍然认为自己站在“中间”的立场上。

近期,观察者网与复旦大学日本研究中心副研究员王广涛展开对话,谈谈日本社会“无意识的右倾化”究竟是如何形成的。

【对话/观察者网 郑乐欢】

观察者网:王老师您好,此前您曾提出,日本社会存在隐性的右倾化,而您认为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日本社会存在“无意识的右倾化”。请问这种“无意识”的状态具体是什么?

王广涛:我认为日本社会的“无意识的右倾化”,很大程度上与政治塑造或政治操作有关。20年前或30年前,当我们讨论靖国神社问题时,右倾化的标签非常明确:只要首相正式参拜,就会被视为右倾化的表现。但现在,很多选民认为日本首相参拜是可以接受、理所当然的,并且这些人并不觉得自己的观点是右倾的,反而认为这是一种与意识形态无关的态度。

因此,当我们用一个不变的标准去衡量选民自我认定的意识形态变化时,就会发现:他们在无意识中已经右倾化,却还觉得自己站在中间立场。

这实际上与政治的右倾化,或者说自上而下的政治塑造有关。它让老百姓在无形中觉得自己就是中间派,但实际上他们的意识形态天平已经向右倾斜。这也是日本选举中意识形态与投票行为之间一个比较有意思的现象。

观察者网:对此,您也曾用“偏好伪装”的概念来解释这个问题,在日本社会“无意识的右倾化”的背后,有哪些结构性或文化性的因素在起作用?

王广涛:我觉得从日本人的文化角度来理解,日语里有“本音”和“建前”两个概念。“本音”指的是一个人内心真实的声音,是最想表达但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而“建前”则是场面话、客套话,或者说是一些言不由衷的话。比如在陌生人之间,对方可能会夸你“日语说得真好”,但实际上你的日语并不怎么样,这种客套话就是“建前”。

我觉得这能很好地帮助我们理解日本社会的“偏好伪装”。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他内心可能确实存在某些想法,比如对外排斥的意识,认为国与国之间是有差别的——可能觉得某些国家的人素质差一些,某些国家的人素质高一些。但在公开场合,是不太方便说出来的,因为这违背了性别、种族、民族等方面在国际社会上被视为“政治正确”的原则。

本音和建前是日本社会特有的交流文化概念图

然而,在特朗普上台之后,一位美国总统都能说出我们认为非常出格的言论,这种氛围也影响到了日本。日本国内出现了参政党、日本保守党等政治势力,它们已经非常公开地表达排外立场,公开宣称“日本人很优秀”“日本第一”。在这样的环境下,很多日本人也不再伪装了,开始公开表明自己的立场。比如我们最近看到很多舆论调查显示,不喜欢中国的人就公开说“我不喜欢中国”。而在过去,很多人是一边嘴上说着“中日关系很好”“中日和平友好”,一边把选票投给右翼政党。现在则不同了,他们公开支持排外主义的参政党,公开支持自民党。

所以我认为,过去存在一种“偏好伪装”的成分,而现在越来越多的人不再伪装,选择公开表明自己的真实立场。大致就是这样一个逻辑。

观察者网:那这是顺应目前全球的一种趋势吗?为什么现在会出现这种变化?

王广涛:我觉得很重要的一点,其实是受到欧美全球范围内民粹主义的影响。尤其是美国特朗普上台的契机下,美国的民粹主义和排外主义已经非常明确。此外,此前的新冠疫情也在客观上重新塑造了国家与国民之间的边界感,这构成了影响日本民众的一个背景因素。再加上中日之间、或者说日本所面临的地缘政治的脆弱性,也让民众觉得中日之间因为存在各种历史和领土争端,从而产生非常强的疏离感。

这其实是有日本特色的排外主义。我觉得这些因素加在一起,导致了现在无论是在对外的认识上,还是在对中国的认识上,意识形态都出现了明显的右倾化趋势。

观察者网:网络的发展是不是也催化了日本这种文化背景下“无意识的右倾化”特点?

王广涛:是的。因为现在的网络政治、网络选举,以及政治家通过互联网平台表达政治诉求,都让互联网的消费主义特性得以发挥。在一些涉及民粹主义、排外主义的政治议程中,通过网络传播可以快速吸引选民的注意。比如我们讨论到的高市早苗,她就会利用互联网、社交网络(SNS)的操作来吸引选民的关注。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日本政治的社交媒体化与右倾化已经产生了“加成效应”,不再是简单的加法,而是——不是算数指数,而是几何指数——来扩大影响力。因此我们看到高市早苗的执政支持率一直很高,我觉得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在SNS上,她有很强的宣传鼓动效应。

去年自民党自裁选举时,各候选人的SNS粉丝人数统计。可以看到高市早苗在SNS上的粉丝总数远超其他人。

观察者网:那在过去历史中,日本社会是否出现过“无意识的右倾化”这样的社会现象呢?

王广涛:如果我们把今天日本的政治右倾化和社会右倾化与过去相比,比如与当年的军国主义相比,其实这很难简单地用“右”来概括。因为日本当年军国主义最终的目标是国家主义,就是在天皇制下,由下级军官以“下克上”的形式,通过强调自身诉求实现了军部法西斯的统治,也就是所谓的军国统治。那时政党已经不再统治日本,内阁总理大臣也都是现役的陆军、海军军官出身。这与当前日本的政治和社会右倾化在结构上存在差异。

但本质上也不能说完全不同,因为当前右倾化或一些右翼势力的诉求,首先是要把天皇重新提到更重要的位置,这有点像回归战前日本的天皇制迹象。不过,我觉得也不太可能完全恢复战前的天皇制。另外,国家主义的倾向也很明确,这一点与战前有相似之处。但不同之处在于:战前的军国主义是自下而上的——像九一八事变、张作霖被炸等事件,都是下级士官、关东军一步步捅了篓子,从而层层推动的;而如今,很多动向是由日本自民党高层、也就是政府高层推动的,是自上而下的。我觉得这是比较大的差异。

那么,日本历史上是否出现过与当前相似的右倾化现象?如果我们非要从历史中寻找类比,比如1923年“关东大地震”之后,日本国内出现了非常强烈的排朝鲜、排华现象。但战前与现在有一个根本区别,那就是:在战前,日本并不是说没有左翼,而是很少有左翼。没有左,讨论右就没有太大意义。当时共产党已被日本政府宣布为非法政党。尽管1920年代出现了许多社会主义思想、无政府主义思想,但到了1930年代之后,这些基本都被压制下去了,只剩下极左的所谓“国家社会主义”——而从传统意义上讲,我们也不认为那是马克思主义视角下的左翼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