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财经日报​

说到“饭圈”,很多人可能首先想到的就是狂热的粉丝群体,学者马中红和唐乐水在新书《饭圈纪实:爱、数据和权力》中的确描写了很多粉丝行为中充满越轨意味的细节——

为了抢到偶像演唱会门票,有人在超话抄写100遍偶像名字“积累功德”,给路由器套上红色塑料袋,寓意“鸿运当头”,以期能顺利抢到票;有人热衷收集偶像形象的棉花娃娃,4年里收集了60多个,还为娃娃定做各种套装;偶像代言餐饮品牌后,粉丝为了支持,同城粉丝QQ群里有十几个人组织了“必胜客周末聚”,坚持了整整两年……

不过,两位学者想要做的,是通过呈现2020~2023年间饭圈的真实情况,揭开“疯狂”背后的另一面。实际上,饭圈是多方参与者共同构建的以利益为链接的共谋结构:经纪公司、内容平台、品牌资本甚至部分媒体机构,通过精密分工,形成了利益链——上游生产情感刺激源(偶像商品),中游搭建数据收割场(流量平台),下游开辟快速变现渠道(商业品牌),最终将粉丝的情感劳动与消费力,转化为资本增值的燃料。

2025年8月20日,前来观看时代少年团演唱会的粉丝挤满上海体育场周围的各条马路。(任玉明/摄影)

唐乐水接受采访时说,她们最初接受出版方邀请时,在讨论会上拟定的书名是《饭圈女孩》,所以书里描述更多聚焦在女性粉丝群体。然而,虽然内娱饭圈的确是年轻女性占比较高,但是在地下偶像、虚拟偶像的粉丝群里,也有不少男性。在为期三年的访谈期间,她们曾赴演唱会现场体验过粉丝对偶像的痴迷,也在会场外围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烈。

她们前后访谈了数十位饭圈女孩,终于写成国内第一本关于饭圈现象的纪实作品,揭示了“数据打榜”“氪金应援”等饭圈行为背后的底层逻辑。这使得她们为书名添加了副标题“爱、数据和权力”,因为“如果只盯着粉丝,饭圈的很多问题没法说清楚”。

2014年,EXO的4位中国成员回国发展,也带回来了韩国偶像生产机制,逐渐发展出“粉丝应援”等追星文化。同年,微博上线“明星势力榜”,数据从此成为可见的权力,随之出现一套精密的“情感收割流水线”,饭圈开始成型。马中红长期关注和研究青年亚文化,唐乐水的高中同学曾是超女的铁粉,在接触到饭圈许多普通粉丝之前,她们也多多少少了解数据对人的异化,但直到真正进入“田野”,才让她们看到现象背后更为复杂的机理。

她们发现,饭圈女孩们也并非意识不到流量和商业逻辑的隐隐发力。“难道我愿意被人喊‘韭菜’吗?”“我没有办法啊!我必须要买啊!”“我不买品牌方就看不到哥哥的价值……品牌方看不到哥哥的价值,哥哥可能就接不到好的角色!”“你家孩子被绑架了你能不花钱吗?”

两位学者在书中指出,很多粉丝明确将偶像的职业生涯比喻为被资本“绑架”的状态,消费是唯一的“赎金”,在这一规则推动下,女孩们一步一步成为“提枪冲锋的女英雄”。所以在她们看来,饭圈的故事值得被认真讲述,既不应污名化,也不应浪漫化。

饭圈女孩更多是普通人

第一财经:同样涉及饭圈女性,非虚构作品《富足一代:年轻人与他们的父辈》里有个考上北大的女孩,是所谓“站姐”(指运营偶像个人图片站的人),她讲了她的原生家庭、在北大上学的经历、做站姐之前的往事,读者因此对她有更多了解。《饭圈纪实》作为一本专著,对女孩们进入饭圈之前的生活经历几乎没有描述,是出于何种考虑?

唐乐水:我也很喜欢看伊险峰和杨樱老师的书,我读过《张医生与王医生》,他们真的非常擅长叙事。一方面,我们这本书中的故事线人物,是基于多个受访对象的经历组合而来,我们对于不同角色有着不同的设计考量。例如为了让不了解饭圈的人更好地进入,我们的主角设定为一个有点懵懂的饭圈小白,另一个年轻女孩则是她的饭圈前辈和导师。另一方面,我们没有给每个人物设计特别具体的背景小传,特别是没有设定性格或原生家庭有所缺失的人物背景,也是因为我们想要避免在传统饭圈叙事里“女孩们是因为在现实生活或者原生家庭中有所缺失才会想要进入饭圈”这种刻板印象。

我们访谈的大部分女孩在饭圈之外就是生活中的普通人,也不是因为成长中遇到问题才出于逃避而进入饭圈的。我们所接触的饭圈女孩并不是没有理性。或许有人看到书里的角色在风雨中又累又饿又冷地等偶像6小时,最终只看到一辆没有人影的车经过,会质疑这样的行为是否值得。这些情节单独挑出来看可能确实会觉得难以理解,但我们想做的,就是顺着普通饭圈女孩的视野,让大家能稍稍共情那种炙热的情感是如何一步步推演到那一步的。

第一财经:坦率地说,很多人可能不太理解她们喜欢偶像时的一些夸张行为,所以会想,她们参加饭圈,是不是有某种情感投射?

唐乐水:饭圈其实没有大家想象中距离那么远,泛化的饭圈参与人数很多,可能因为某个契机,你就会发现身边认识很久的朋友也参与过某些饭圈行动。这些女孩就是现在走在校园里或者大街上和我们擦身而过的普通女孩,饭圈生活只是她们生活里的一个面向。我们总觉得饭圈的人是“非正常的人”,但事实上饭圈中最多的就是普通人,饭圈如果不是适合普通人的游戏而只有极端的一面,也不可能容纳这么多人。它只是个体释放在现实生活中没办法释放的激情的一个地方。这也是我们不想把饭圈人物写得特别极端化的原因,因为她们真的特别日常。

之前媒体谈论饭圈的文章写了太多“战斗”的部分了,当然也很精彩,但我们就想写饭圈的日常。比如明明是个饭圈大佬,但是父母根本不晓得自己的这一面,家里只有一个妹妹觉得姐姐什么都知道,就像个神一样。就是类似这种没什么激情但是非常温情的日常。

书里有一个女孩和认识的“同担”(指喜欢同一个明星、偶像或角色的粉丝)姐妹们周末去吃必胜客,整整坚持了两年,这个行为单独抽出来会觉得挺夸张,但是如果了解氪金消费背后的逻辑,其实也能够理解她们。

《富足一代》中描写的那位“站姐”是北大的,不了解饭圈的人可能会非常诧异,因为刻板印象就是会觉得饭圈女孩里不会有成绩那么好的人,但我们在田野中看到的是,饭圈中其实有很多女孩学习、工作和组织能力都很强。这在逻辑上也是合理的。就拿给明星办线下生日应援活动来看,组织者需要联系店家、谈采购价格、制定参与规则、发布活动、组织现场秩序、进行宣发和总结,这对组织者素质要求其实非常高。能独立完成这些事情的人,在现实生活中一定也是擅长制订计划并执行的高效能人士。

饭圈是现实的投射器

第一财经:你怎么看饭圈女孩们身上的矛盾?一方面她们知道自己在被平台、算法等操控,资本和平台把她们的情感变成收割流量、商业变现的工具,另一方面她们又不觉得自己为了偶像“氪金”不对,反而只怨自己不能给偶像更多。

唐乐永:书名副标题里,我们把“爱”排在“数据和权力”的前面,是因为爱是一切能够成立的基础。粉丝对偶像的爱是纯粹而真挚的,喜欢某个偶像,就是看到他被骂会感到心疼,想要他过得更好,想要他被更多人看见,想要他的努力可以有所结果。饭圈女孩们会意识到资本对偶像的重要性,以及资本完成判断所依赖的数据对偶像的重要性。饭圈的这套规则看起来很残酷:粉丝的爱要通过做数据来彰显;但这套逻辑也存在合理性:饭圈会把零散的个体团结起来,是因为这样更有效率。

以前,品牌找代言人会有很长的考察时间,会考虑代言人特质与品牌特质是否符合。现在,这套逻辑变了,品牌开始找流量明星签短代,有的代言只签三个月,有的甚至三个月都不到。在流量时代,偶像压力非常大,商业对他们身上数据潜力的挖掘相当残酷。就像流量明星上直播间,他的粉丝消费能力和消费意愿如何,一个晚上,甚至十分钟内,就会见真章。饭圈最疯狂生长的那几年,与平台大发展,包括直播的兴起,都是有所关联的。

第一财经:现在网络上,有些网友经常因为彼此观点分歧陷入对立。书中也提到,饭圈里不同圈层也容易非黑即白。怎么看待饭圈粉丝之间的圈层撕裂,与网络上中间地带讨论空间在减少的关系?

唐乐水:我们认为饭圈是社会现实的投射器,只不过很多现实问题在饭圈会被更加放大,而一些在现实中不能演绎的问题,饭圈可以作为试验场。很明显的比如性别议题。我们书里有一部分写到了“女粉丝喊男明星妹妹和老婆”这个现象,这也展现出饭圈作为性别试验场的一面。这种行为被称为是“泥塑”,“泥塑”之后的男性被允许哭,被允许撒娇,被允许佩戴亮闪闪的耳钉和珍珠项链等偏女性向的饰品,可以安心享受周围人的呵护。“泥塑”电视剧中的男性角色无法带来真正的性别平等,但是当一个男性演员想要投观众所好,他在表演的时候,就需要放下一些男子气质,以女性的审美来改造自己。女性观众也不是没有改变性别认知的力量的,她们完全可以间接地利用自己的消费力,通过影响资本文化生产方式,去创造一种新的、流动的性别观念。

第一财经:除了娱乐饭圈,现在体育也有饭圈。

唐乐水:前几年就开始有一种说法,叫做“饭圈入侵”,比如金融圈的饭圈化、文化圈的饭圈化、体育圈的饭圈化。我想主要的原因,在于饭圈目前这套基于系统的逻辑效率奇高,它就像是一个效果极佳的生产工具,资本很难不心动不去采用。它在其他系统中被运用,就像当年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一下子入侵了其他还在采用手工业生产的领域一样。饭圈这套组织机制非常高效,能在有限时间里快速达成结果。体育饭圈具体情况我不是很了解,但我们观察到的是,“饭圈”现在很容易被拿出来,作为对某个具体问题进行盖棺定论的工具。只要一怪责到饭圈上,好像所有人就都满意了,讨论就能就此收尾了。

我们在访谈时还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其实连饭圈女孩自己都与“饭圈”这个词保持距离,将“饭圈”作为整体概念予以指责的时候,没有任何饭圈个体会觉得自己受伤或者被冒犯,她们会默认那说的是“对家”(指与自家偶像存在直接竞争关系的明星或团体)粉丝。饭圈肯定有它自身的问题,但将讨论收尾在“饭圈是万恶之源”,也着实起不到真正的建设作用。就像谈论饭圈治理,如果板子只打在饭圈女孩身上,不谈背后的平台和系统,是不能真正解决问题的。

《饭圈纪实:爱、数据和权力》

马中红 唐乐水 著

华龄出版社·北京贝贝特2026年3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