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清歌向暖
来源| 历史教师王汉周
01
隆武二年（1646年）三月初五，南京东华门外的石板路，被囚车碾得咯吱作响。
囚车里装的是隆武朝廷62岁的内阁首辅、兼吏兵二部尚书的黄道周。
黄道周抬头望了望，声音嘶哑：“此处距太祖高皇帝陵寝不远，臣，可死矣。”
监刑的清军领队愣了一瞬：真是个怪人~
黄道周，字幼玄，号石斋。
万历十三年（1585年）生于福建漳浦铜山所（今东山县铜陵镇）。
少时便闻名乡里，被人称为“闽海才子”。
但科举之路并不平坦，38岁才中进士。
老天给了他施展抱负的机会，却不是在正确的时机...
02
晚明政坛浊浪排空，阉党横行。
谄媚魏阉的人鸡犬升天，正直敢言的人家破人亡。
黄道周心中愤懑，但他只是一个詹事府少詹事，苦于位卑言轻，只能借着给皇帝朱由校讲课，旁敲侧击，批评时政...
终于，天启五年，黄道周因屡次触怒阉党，连降三级，调去外任。
没过多久，又因母丧，家居守制。
等再回朝廷上班时，换了新老板。
崇祯上台，清除阉党，天下喜大普奔，都觉得好日子要来了。
可一场己巳之变，让崇祯漏了底...
崇祯二年（1629年），蓟辽督师袁崇焕被皇太极用反间计搞下狱。
朝中大臣一边倒给老袁做担保，崇祯想从轻发落。
有人就坐不住了。
谁呢？
当时的内阁第三把手，温体仁。
皇太极兵临北京城下后，怂恿崇祯逮治袁崇焕的就是温体仁。
一口气连上五疏，请杀袁崇焕，也是温体仁。
温体仁为什么这样做呢？
正所谓无利不起早。
因为首辅韩爌是袁崇焕的座师；次辅钱龙锡是当初极力推荐袁崇焕督师蓟辽的人。
很明显了，温体仁想升官，袁崇焕是最好的理论炮弹。
攻讦了袁，可以让前面的一二把手同时倒霉。
现在你要放了袁崇焕？那我温体仁还有好日子过？
而且，按照崇祯的尿性，一旦承认抓袁抓错了，温体仁就会被推出来当替死鬼。
03
温体仁抓紧发动了第二波攻势，联合兵部尚书梁廷栋，一堆科道言官，“揭发”钱龙锡和袁崇焕勾结，妄图架空皇权…
黄道周一连写了三篇《救钱龙锡疏》，内容恳切直白：
“为国体、边计、士气、人心留此一段实话。”
其实，黄道周跟钱龙锡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没啥私交。
黄道周也深知此举会招来祸事——
内阁辅臣勾结封疆大吏，这是高压线，任何人触之必死！
温体仁气笑了：不自量力。
马上叫小弟，状说黄道周拉帮结派。
挑拨：“皇上，今天有人保钱龙锡，明天就有人保袁崇焕！您看这些所谓的清流...”
崇祯本来疑心病就重，又将黄道周连降三级，贬去了外地。
直到崇祯九年（1636年），温体仁因为结党营私让崇祯抓住了马脚，崇祯就又想起了黄道周（估计想拿他装点门面的心思多一点），下诏复其原官，兼翰林侍读学士，充经筵日讲官。
但让崇祯没想到的是，这个决定会在两年之后让他后悔不迭...
04
崇祯十一年（1638年），杨嗣昌旧事重提：跟大清议和。
崇祯之前理都不理：一小撮蛮夷，打就行了，议什么和？
但当时的大明，内外交困，只能同意，让辽东巡抚方一藻偷偷摸摸给皇太极塞钱。
多少钱呢？
总计黄金8万两，白银10万两。
谈迁《国榷》载：
癸未，特传杨嗣昌、方一藻及太监高起潜，密发黄金八万、银十万赂建虏。
但皇太极根本不放在眼里：打发叫花子吗？这点钱都不够我扣牙缝的，还不如我去抢，反正你也打不赢我。
不过，钱既然送来了，不要白不要。
口头答应：我们可以不入关，但如果你们...巴拉巴拉...
其实，无论皇太极怎么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大明根本不敢把和议书昭示天下，议和的合法性根本无从谈起。
05
巧了，这时杨嗣昌的爹死了，杨嗣昌得回家守孝27个月。
可这议和的事儿，换个人，那不全漏了吗？崇祯就让杨嗣昌夺情，穿着孝服继续上班。
黄道周又是第一个上疏，说的很难听。
大意是：
只有孝顺父母的人，才能治理好天下。
你连孝子都不是，还能保证自己是个忠臣吗？
...
杨嗣昌这人手段阴毒。
比如，跟崇祯说，黄道周是因为眼红自己当了内阁大学士，在那儿闹情绪、泄私愤。
还说些七七八八的，把黄道周往“结党营私”上扯。
崇祯一听火冒三丈，把黄道周拎进宫里训话。
黄道周挺得笔直，直接开大：...那些连爹妈都不孝敬的人，配治理天下吗？
一嗓子把满朝文武吓得脸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出：这是连皇上一起骂呀。
崇祯火更大了：你这种人（清流）一辈子学问，全用在耍嘴皮子上了，一点实事干不了！
直接让人把他拖出去。
杨嗣昌连夜找枪手，把黄道周骂成妖言惑众的疯子。
没过几天，判罚下来了：
黄道周连降六级，发配江西。
黄道周接旨的时候，一点怨恨都没有，反像松了口气。
与其在京城跟这些奸佞之徒虚与委蛇，不如去地方，守着清风明月，至少心里干净。
06
江西的那几年，黄道周每日劳神案牍之余，以校注《礼记》为乐。
然而，山河破碎，岂容一介书生独善其身？
崇祯十七年（1644年）三月，清军破京。
消息传来，黄道周大哭一场，决定接受弘光朝廷的诰封，前往南京救亡图存。
可进了南京城，他才发现，乌烟瘴气的朝局根本就是换汤不换药。
马士英、阮大铖整天忙着排挤东林、复社，史可法被逼得不得不出镇扬州。
黄道周几次上疏，建议整顿军备、收复失地。
结果奏疏递上去，如泥牛入海。
朱由崧只顾着在深宫里享乐，对这些老生常谈厌烦得很。
黄道周彻底寒了心，算准这个朝廷迟早要完，以祭祀大禹的由头，去了绍兴。
果然，转过年刚到五月，清军一过长江，朱由崧便弃城而逃，随后被俘杀于北京菜市口。
南京城里，钱谦益、王铎等人排队献城。
大明的脸面，丢得一干二净。
黄道周本想披发入山，从此讲学授徒，不问世事。
可不久，一道剃发令传来，像一把烙铁，烫在他心上。
《孝经》说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要没的哪里只是头发？
恰在此时，隆武帝朱聿键在福州即位。
黄道周接到任命：内阁首辅、武英殿大学士，兼吏部、兵部尚书。61岁的老头子，再次披上官服，不再为一姓朱家卖命，而是为了千年道统而战。
可隆武朝廷也只是个空架子...
07
隆武朝廷的实权握在郑芝龙手里。
郑芝龙只想拥兵自重，根本无心北伐。
黄道周受够了，不想再等，也不能再等。
黄道周：我要带着军队，从福建打回到辽东，为先帝报仇！
郑芝龙：哦，那你去吧。
隆武元年七月二十二，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首辅黄道周统兵北伐，挂衔“钦命征招直省便宜联络恢复南京、江北等处地方兼太子太师、吏兵二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
任务是“联络江西，救徽援浙”。
黄道周的路子只剩下一条：靠学生。
老家漳州的弟子们慷慨捐钱捐物，漳浦书院的学子们干脆投笔从戎。
前前后后，凑了三千多人。
但这哪是军队？
不过一群从未摸过刀枪的书生和农夫。
夫人蔡玉卿也带着一队妇女随军后勤，人称“夫人军”。
学生李世熊看得透彻，劝：
“老师，三千未训之卒，挡得住数十万如狼似虎之敌？羊入虎口而已！”
黄道周又怎会不明白？
但他不甘心坐着等死。
还存着一丝侥幸：
由于清廷“分赃不均”，原先投降的大明二线部队都在策划“反正”，这是收复的好机会。
可惜，打仗不是写文章...
08
七月，扁担军行至江西饶州一带。
当时清军、明军在浙皖赣一带相互拉锯，双方掠劫百姓如同家常便饭，唯独黄道周的部队秋毫无犯。
十一月，听闻清军主力西调，黄道周决定出击。
临行前，百姓们捐出仅存口粮，将最后的希望押在了这个书生身上。
这里插一句——
黄道周的队伍里其实还是有一位懂军事的。
就是日后攻台的水师名将施琅。
不过他当时还只是个百户长。
施琅给黄道周出过主意：挑选军中的精干力量，轻装疾进，抢占赣州，然后凭内阁大学士的名义号令四方，或可扭转乾坤。
施琅为什么选赣州呢？
赣州地处四省交界处，是福建连接两广、湖广的唯一陆路通道。
而且赣州三面临水，易守难攻。
万一事有不谐，朱聿键可以从福建经赣州西撤至湖广，依托大西军余部（忠贞营）继续抗清。
如果赣州失守，清军可沿大庾岭南下，两广将直接暴露，南明最后的财赋与兵源基地就保不住了。
可黄道周舍不得自己拉来的子弟兵，又高估了自己的名望，还轻视施琅的卑微出身，执意没听。
施琅见状，知道黄道周败局已定，连夜离去。
随后，黄道周兵至徽州，指挥大乱。
扁担军不做侦察、不用向导，连盟友金声的具体方位都搞不清楚。
直到金声败亡，黄道周才惊觉，清军就在隔壁山头。
最后的结局显而易见，扁担军全军覆没，黄道周被俘。
09
隆武二年（1646年）正月，黄道周被押解至南京，出任清廷江南经略的洪承畴亲自出面劝降。
黄道周冷笑一声，写了一副对联：
史笔流芳，虽未成功终可法；
洪恩浩荡，不能报国反成仇。
上联歌颂史可法，下联唾骂洪承畴。
洪承畴羞愧难当，不敢再露面。
黄道周遂绝食明志。
行刑那日，南京街头人山人海。
黄道周仰天大笑，路人捧纸求字，他一一应允，押送队伍一连走了数个时辰。
最后时刻，他对着孝陵的方向——叩首三次，叹道：
“蹈仁不死，履险若夷。有陨自天，舍命不渝！”
坦然引颈就戮。
乡民收殓遗体时，在他贴身口袋里摸到一张血染的宣纸，上书23字：
“纲常万古，节义千秋。天地知我，家人无忧——大明孤臣黄道周”
至此，碧血丹心化作了残阳如血…
10
黄道周为人迂腐，后世有人骂他清高，骂他坏事（崇祯议和），骂他为人固执，甚至讥讽他螳臂当车不识时务...
可唯独没有人讥讽他打了败仗。
以徐霞客对黄道周的评价结尾：
至人惟一石斋。
其字画为馆阁第一
文章为国朝第一
人品为海宇第一
其学问堪比周孔
为古今第一
参考书目：《明史》、《国榷》、《明实录》、《黄漳浦集》、《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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