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 者:刘溪

  来 源:正和岛(ID:zhenghedao)

  全球百年企业有7万家,日本独占4万,更恐怖的是,单千年企业日本就有21家。

  世界最古老的10家企业,9家在日本。

  成立于公元578年(中国南北朝末期,距隋朝建立还有3年)的世界最长寿企业——金刚组,被称为企业界的“终极生存者”,至今已存活了1448年。

  它几乎从未亏损,但却慢得离谱。实习生要在实习岗位熬20年,等能上手时已年近半百。

  它的建筑一根钉子不用,却能抗住几百年的风雨、地震。

  1400多年里,金刚组几乎经历了所有历史动荡:战争、灾害。作为家族企业,它却稳稳的传承了40代。但2006年,它却从神坛跌入巨额负债的深渊,最终被外人收购。

  都说富不过三代,金刚组如何传承了40多代?它又为何在日本地产大爆发时,跌入深渊?千年企业和今天常规企业的经营逻辑有何不同?

  等身高经营:

  端着金饭碗也不要赚太多钱

  公元578年,朝鲜百济的顶级木匠柳重光,受4岁的日本圣德太子之邀,来到日本。

  彼时的日本皇权不稳,豪族相争,崇佛和排佛的势力打得不可开交。这位木匠要建的,是日本最早的官家寺院——四天王寺。

  可能连他自己也不会想到,此行后他将世代扎根日本,建立世界最长寿公司,成为日本佛教建筑的奠基者。

  四天王寺总面积约11万平方米,相当于15.5个标准足球场。它以一条明确的中轴线,引领着参拜者从世俗一步步走向神圣。

  整座寺庙建筑群,没有一颗钉子,全靠榫卯零件严丝合缝地拼接。建筑中所有大梁、立柱、雕花、楔子全部采用古老工艺手工打磨,这种传统坚持至今。工人们手工刨木,木屑比宣纸还薄,他们制作的榫卯件,精细到连一根头发丝都放不进去。

  四天王寺

  他们的目标是,让自己的建筑至少坚持500年。

  在圣德太子的邀请下,柳重光留在了日本,更名金刚重光,在日本娶妻生子,并开启了“金刚组”长达1000多年的金饭碗之路。

  日本长寿企业研究专家后藤俊夫在《企业的品格》一书中说,企业要穿越百年,最重要的是想明白“为何而生”。金刚组最大的幸运就在于,他们从一开始就清晰地锚定了自身存在的意义和使命,不会过度关注利润或规模扩张。

  端着金饭碗,金刚组开始不急不躁地前行。

  公元607年,金刚重光开启了他生命中的第二个最重要建筑,日本木造建筑的巅峰之作——法隆寺。它是世界公认的,现存最古老的木结构建筑群。

  法隆寺

  在日本频繁的地震面前,这个超过32米的主建筑五重塔,如何千年不倒呢?

  五重塔并非采用稳固的刚性结构,而是“柔性建筑”。中央一根中心柱支撑,然后各层像“摞铅笔帽”一样层层堆叠。地震的时候,各层可以独立摆动、交错振动,避免倒塌。

  这种智慧,至今仍在启发现代建筑。

  金刚组的每一个工人,不但坚持传统技术建造,并且他们在每一根柱子和横梁连接的内侧部位,都写上匠人的名字。这些名字在告诉后人,“这个时代是我创造的”。

  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全看匠人的手艺。

  随着佛教在日本的兴起,金刚组在日本各地的建造与修缮工程,让它成了日本寺庙建筑领域,毋庸置疑的“小池大鱼”。

  1583年,首次实现日本大一统的霸主丰臣秀吉,要把大阪城打造成地势险要的军事要塞。这个十万劳工,三年完成的浩大工程,组织者正是金刚家族。

  在德川幕府时代,金刚家族除了寺庙的建造与维修,还建成了日本三大名园——偕乐园、兼乐园、后乐园。

  “只要不出现赤字就可以,不必追求巨额的利润”。

  金刚组并不在乎赚大钱,他们只想把专业做强,同时积极维护好与日本皇室的关系,这样就永远不愁没有饭吃。这种策略让他们家族延续了上千年。

  谁料,稳稳端了1200多年的金饭碗,竟突然被打翻了。

  明治维新后,1868年,“废佛毁释”的风潮席卷日本,四天王寺所持有的领地被强行收回,金刚家族随之失去了俸禄。

  为了渡过经营危机,金刚家族开始从事商业建筑的建造与维修,高超的建筑工艺让他们很快在这一领域获得成功。为了让每一个建筑都能撑过500年,他们拒绝了不少国外订单,因为他们断定以当地客户的资金条件和原材料,不足以支撑他们对产品的标准。

  “行稳致远”,金刚组习惯把自身存续放在第一位,而不是利润和胜利。

  第39代掌门人说,我们家族传承这么多年,重要的原因是每一代人都一步一步安分守己地做好传承,也许是没有让人眼红的财产和权力,家族内部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争产纠纷。

  一千多年来,金刚组从不追求短期爆发式增长,而是强调量力而行的“等身高经营”,避免因扩张太快而在危机中倒下。

  我们看了太多企业在“赚快钱”中陨落的案例,太子奶如此,金嗓子如此,汇源如此……企业能守住利润的边界,不让自己赚过多钱,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大智慧。

  巨额利润会带来“速成式中毒”,它会摧毁原有的价值观和努力工作的动力。在家庭关系中,它会将家庭从匮乏时的“共同体”,撕裂成利益的“竞技场”。当没有严格的家族宪法和家族管理机制的时候,富不过三代就成了必然。

  管理在左,信仰在右

  有个故事,非常有趣,也藏着金刚组千年的管理秘密。

  一位老建筑师为金刚组的老社长干了一辈子。老社长走了,儿子接任。某天,老建筑师走进新社长办公室:“我想退休。”

  “再帮我一个忙。”新社长说,“建一栋别墅,要最好的。”

  老建筑师拿出毕生技艺,一凿一斧建成房子。他把钥匙放在新社长桌上:“现在,我可以退了。”

  新社长把钥匙递给他:“这是你的退休礼物,你一直在为自己工作。”

  也许你很难想象,金刚组和这些为他工作了一辈子的员工之间,并没有签订专属契约,而是长期合作关系。

  他们如何确保约120名合作者的忠诚、高效呢?

  金刚家族作为总发包方,掌握所有工程资源,这120名工匠被分成8个“紧张关系”小组,通过相互竞争获得任务。

  为了防止技术泄露,小组不允许接私活。每月,小组代表会聚集商议工程进度、业界状况、成本、报价等敏感信息,并向全员公开。在类似“这样的价格没法接活儿”的坦诚交锋中,既培养竞争关系,又催生相互鞭策的紧张感。

  

  

  

  “各有分工却不散乱,统筹合作却又相互竞争”的分权模式,成为金刚组千年活力的制度基石。

  小组由“栋梁”(组长)管理,内部分成副栋梁、大工、学徒。“栋梁”为了接到更优质的项目,必须将核心技艺教给组员。“栋梁”会身先士卒,专挑重活难活。他除了教授学徒,还要选取和培养接班人。

  

  

  

  

  

  他像家长管教子女一样,会考虑到“孩子”一生生活、学习、工作,甚至婚丧嫁娶的方方面面。组员为了获得高薪,也全情投入提升技术。一个人从学徒到真正上手,往往需要组长精心培养20年。高包容度的组织就此建立。

  在日本甚至有些员工死后葬在一起,墓碑上刻着:“我们都是某某公司职工,生前一起工作为公司兴旺发达而努力;死后我们仍然聚在一起。”

  利益锁定+内部赛马的管理方式,避免了资源浪费和效率低下。

  但管理的有效性,并不足以支撑金刚组的千年基业,信仰的力量往往更强大。信仰让组织超越“利益共同体”,上升为“使命共同体”。

  在日本,“工匠达人”是很多人的人生信仰。

  纪录片《寿司之神》里,十人座位,没有菜单,没有小菜,连厕所都没有。这样一家店,连续12年获得米其林三星。日本的职人文化强调“一生悬命”,就是用一生心血去完成一件事的极致的自我超越。

  小川田了三在《支撑世界的日本技术》中说,镰仓时代(1185—1333年)以后,统治日本的武士多为农民出身,他们并不轻视体力劳动,逐渐形成日本人重视技术的思想根基。无论当权者还是普通百姓,都竭尽所能对工匠予以厚待与庇护。

  除此之外,金刚组要求全员信佛。金刚组工匠加藤博文说:“我们建造的宗教建筑,是各个时代每个人信仰的集大成。这种压倒性的庄严感、极乐净土的形象化展示和神佛面前的纯粹,是被历史永远镌刻的。”

  他们不只把建筑当工程,更是一种创造“不易流行”的坚实艺术,它承载着信仰,承载着不会随时间改变的流行。因此,金刚组将工艺改良作为生存核心,1400多年来持续吸收中国、西方等外来技术并与传统结合。

  “两三百年以后把建筑物拆开的时候,匠人会感叹说,瞧这活儿,干得真棒!”修复法隆寺的金刚组工匠说。

  江户时代中期,第32代掌门人金刚喜定在去世前,将历代先祖零散的经验和语句汇总成一本厚厚的家书——《遗言书》。这不是一本经营手册,而是一套如何做人、如何持家、如何传世的“家风法典”。

  家风宝典的第一条:“对阴阳五行之道、从神灵到凡人、儒教、佛教及神明三教之教义,要做到认真思考与领悟。这是身为金刚家匠人的第一要义”。金刚组把“悟道”放在第一条,让家族和匠人明确自己的信仰。

  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败则倾;以权相交,权失则弃;唯以心相交,方能成其久远。以心相交,就是有共同的信仰和价值观。

  当信仰和价值足够一致,惩罚只需要两个字——耻感。

  金刚组为首的企业凸显着日本文化中的“耻感”,使得继承者将延续家业视为不可推卸的道德责任,若家业在自己手中倒闭,不仅是个人的失败,更是对祖先的背叛。

  金刚组第40代堂主金刚正和说:“我们公司能生存这么久,其实没有什么秘密。正如我常说的,坚持最基本的业务对公司来说非常重要。”其实,这背后就是代代相传的“家业意识”——一种将企业存续视为道德责任的信仰。

  不借债,不扩张,慢慢熬,保守的财务策略下他们一熬就是十几个世纪。

  日本有个词,叫“付き合い”(交情、陪伴),即积累的信任。长寿企业中,祖孙几十代的信任传承,三代在同一家公司长期一起工作的亲密关系。

  他们与员工、顾客、供应商、社会之间的信赖关系,让他们对环境变化保持着高度敏感,且形成了抗击变化的共同体。

  这种关系写不进财报,也算不进估值,却是所有优势里最难被攻破的。

  “对环境变化敏感”“有高度凝聚力与认同感”“保守的财务策略”“高包容度与分权想法”这是阿里·德赫斯在那些“长寿公司”身上找到的共性。

  千年一叹,致命的改变

  1932年,金刚家族第37代传承人金刚治一,在祖先墓前,自杀谢罪。

  1868年,家族失去金饭碗之后,他们依靠商单完成了自救。可一战之后的世界经济危机,让日本建筑市场急剧萎缩,别说建造寺院,普通民宅修缮都没了踪影。

  作为一个纯粹的工匠,坚持“用最好的材料,做最好的东西”这个千年家训的金刚治一,被逼到了绝境。他不愿意到市场中去找活干,也不愿放低曾经的高标准,但经济危机中,他治下的金刚组已经奄奄一息。

  丢失了千年金饭碗的不适,在经济危机中彻底爆发。

  悲剧,这是金刚治一注定的结局。他面临的是一个无解的死局:迎合市场、降低标准,就是背叛家族千年坚守的罪人。坚持祖训,金刚组会死在他手里,他依然是千古罪人。他在祖先灵前,将自己变成了家训的“殉道者”,却忘了家训的根是“活下去”。

  彼时子女年幼,金刚组怎么继续?

  1934年,金刚治一的妻子,38岁的金刚芳江,成为金刚组第38代堂主,也是唯一一届女堂主。

  这一年,四天王寺五重塔因风灾倒坏,芳江跑去寺庙争取业务。可是,寺庙根本不信这一介女流的能力,于是芳江压上了自己的命,有些偏执的真诚让她拿到了修葺资格。5年后,金刚组精湛的技术,让新的五重塔成为“新的昭和的国宝”。只可惜,它在1945年的空袭中,被战火化为灰烬。

  20世纪三四十年代,日本军国主义思想达到顶峰,由于日本忙于“护国神社”和“军神”的建造,寺院的建设基本停滞。二战期间,芳江只能四处找关系,最后,硬是靠制造军用木箱,甚至开棺材铺,让金刚组挺了下来。

  二战结束后,好不容易等到重建的金刚组,却突然被拒之门外。因为,战后人们没有胆量和资金再巨资投入建设了,金刚组的日子变得举步维艰。

  1955年,芳江将公司移交给第39代掌门人金刚利隆(婿养子),金刚组转为股份公司,并一头扎进了钢筋水泥的世界。

  这是一个致命的改变。在应该“坚守核心、改变路径”的时候,他却选择了“改变核心、坚守路径”。

  虽然还是建筑行业,但钢筋水泥并非他们的核心能力,工程推进注定不顺利。1000多年里,金刚组的工匠是为了“流芳百世”和“创造时代”的信仰在工作,可如今他们需要去学习成本控制,喝酒、拉业务,许多老工匠只能被迫离开。

  当利润超越信仰,劣币会驱逐良币,金刚组的工程质量也越来越差。

  此时的金刚组,显然已经忘记了1000多年来,自己究竟“为何而活”。

  80年代,大阪的地价一年能翻倍,股市像装了发动机,每天往上蹿。炒地皮、扩张、发大财,金刚利隆治下的金刚组放弃了“不借债、不扩张”的铁律,用杠杆追逐短期暴利,将“等身高经营”抛在了脑后。

  90年代,经济危机却如晴天霹雳,股市崩盘、地价暴跌、日本泡沫经济时代结束。千年积攒的技术信誉,在巨额负债面前,根本无能为力。

  2005年,资不抵债的金刚组,宣布破产。

  2006年1月,家族第40代传人金刚正和宣布清盘,金刚组被“粉丝”——高松建设的创始人高松孝育收购。不幸中的万幸是,新公司最终保持了“金刚组”的名称,并延续了公司原有的组织结构,传统因此被传承下来。

  经历了千年之痛,家族41代小川完二,作为外派职业经理人出任社长。他让组员不再“充耳不闻市场导向,一心专注做木工”,让匠人学会正视市场规律,以“不出赤字”为目标,禁止“宗教建筑”以外的一切工程,从而重回初心。

  结语

  很多人实地到访金刚组,看到朴素低矮的小楼、为数不多的工匠,会产生强烈冲击:传说中的千年巨头,怎么如此狭小、“破败”?

  但其实细数世界前五的千年企业,没有一家是巨型企业,员工都是几十到一两百人,营收放在现代商业世界也毫不起眼。

  我们潜意识会默认:活得久=体量巨大。但现实恰恰相反,增长型企业和存续型企业是不同的两套生存逻辑。现代资本市场崇拜增长叙事,千年企业强调生存优先和风险最小化。

  一千多年来,金刚组几乎从未亏损,却主动拒绝赚太多钱。幸运的金刚组从一开始就想明白:“我为什么存在”。超越利润的使命,是它每一次面对赚快钱诱惑时的“刹车片”。

  不要过多利润和规模的“等身高经营”,让它从不羡慕那些一夜之间崛起的“速成者”。

  金刚组的千年之痛,恰恰发生在自我背叛的时刻:当它放弃“不借债、不扩张”的祖训,冲向地产的春天。1400年的“使命共同体”在“利益至上”的追求下,瞬间崩坍。这里有“速成式中毒”,也有一个千年企业在变与不变的选择中,丢掉核心能力的遗憾错配。

  纵观金刚组1448年的长寿奇迹,对当下的中国企业也有很好的启示意义。

  近年我们看了太多曾经靠运气、靠杠杆、靠风口飞起来的中国企业,退潮后的裸泳。在这个时代,我们要学着长寿企业回归“我为何而生”的核心,警惕不属于核心能力的过快增长,从简单的“追求规模”变成稳健的“敬畏时间”,未来中国一定会给世界企业界带来更多的惊喜。

  排版 | 相与

  审校 | 丘秋 主编 | 孙允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