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

  本期,《奥德赛》无剧透前瞻。

  海外上映4天,收下2.6亿美元。

  烂番茄双指数95%+,IMDB8.4。

  从选角开始就舆论风波不断。

  甚至,让世界首富马斯克亲自下场怒喷。

  实际怎么回事?

  如今正片已经揭晓,周末Sir在香港先睹为快。(内地上映还要到8月14日)

  当172分钟走完,戏院的灯光重新亮起的时候。

  Sir和在场的很多人一样,都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今天只有诺兰,无论拍什么,都能让全球观众这样定坐在电影院看完。

  今天这篇文章,先回答几个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01

  造出个神话

  《奥德赛》是《荷马史诗》的下半部,讲雅典英雄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战争后,历经十年终得返乡。

  而诺兰要拍的,自然就是这十年间,奥德修斯在大海上的漂泊历险。

  而《奥德赛》最大的刺激之处就在于——

  能实拍,应实尽实。

  在《黑暗骑士》里,他生造实体蝙蝠车。

  顺手还凭空搭起了一个医院。

  花了整整三个星期,设计好各处起爆点,计算过所有的碎片轨迹。

  只为了一个机会,让小丑在最癫狂的时刻炸掉它。

  同理。

  《盗梦空间》的倾斜梦境。

  《星际穿越》的玉米地。

  《信条》的炸飞机。

  《奥本海默》里实验室所在的小镇。

  都是诺兰带着剧组实搭出来的。

  而到了《奥德赛》里,这种极端写实的技术倾向有增无减。

  用超大吨位推土机模拟巨浪,需要演员身着青铜盔甲泡在9℃的海水中拍摄,你能清楚地看见演员呼出的白雾。

  大量的镜头,都是在海上实拍。

  以马特·达蒙饰演的奥德修斯为首的一行人。

  实打实地在木帆船里,如同《宾虚》中的奴隶那样,苦苦划动着船桨。

  真正做到了在AI横行的年代,老一辈艺术家还在坚持手搓。

  更刺激的,是那些非人的怪物。

  比如著名的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

  它是海神波塞冬的儿子,喜食人。

  庞大、笨拙、恐怖又不可名状。

  而这,其实是混合了木偶,机械与真人运动。

  扮演者,是比尔·欧文,此君还曾经在《星际穿越》里饰演TARS。

  没错......就是那个机器人。

  又或者奥德修斯归乡途中的一难,卡律布狄斯。

  庞大的海上漩涡,不可避免地用到了视觉特效。

  但,诺兰依然让水上摩托的特技部队,在海上划出了一个小一些的漩涡以供参考。

  再搭配上诺兰一以贯之的胶片狂热主义——

  全程最新IMAX 70mm胶片摄影机拍摄,耗费200万英尺胶片,相当于609公里,接近北京到上海的直线长度。

  诺兰为《奥德赛》倾注了太多的心血。

  但我们提到“史诗”这个两个字时,通常有一种宏伟、梦幻、神话的感觉,要与现实拉开很大的差距才行。

  而诺兰,更像是把一个神话,拍成了纪录片。

  02

  海伦与西农

  如果只提到诺兰的实拍震撼,却不提《奥德赛》的选角的话。

  那么前瞻就不够完整。

  这也是电影从预告到上映以来,观众们一直的争议。

  重点,聚焦在三个人身上。

  非裔的赞达亚饰演的雅典娜。

  黑人女演员露皮塔·尼永奥出演海伦。

  以及变性演员艾略特·佩吉。

  但其实,在Sir看来。

  这些争议并不影响观影。

  相反,她们的角色安排恰恰是诺兰在《奥德赛》里的精心设计。

  先说雅典娜。

  她是整部《奥德赛》里,唯一显身的主神。

  原本的《奥德赛》,奥德修斯与伙伴们陷入漂泊的窘境,是因为波塞冬抛弃了他。

  但在电影里,不仅波塞冬一无所见,连宙斯和其他神明也一并消失。

  只有雅典娜,会在奥德修斯回忆起特洛伊木马破城时,会现身。

  而争议声最大的黑海伦也并没有如许多人所设想的那样破坏电影的整体观感。

  电影中有这样一个片段。

  奥德修斯之子忒勒玛科斯出海寻找父亲的下落。

  他找到了海伦的丈夫墨涅拉俄斯,结果却得知,曾经的海伦值得一千艘战船一齐出征,而如今却恐怕只值五百。

  在这里,诺兰的表达昭然若揭:

  海伦是黑是白,是美是丑根本不重要。

  她可以是任何人,但唯独不会是红颜祸水。

  因为战争的发起与结束,从来不会因为一个借口的消失而改变。

  那只是一个私欲斗杀的象征悲剧。

  至于艾略特·佩吉。

  电影未上映前,有传闻说她扮演的是特洛伊战争中的英雄阿喀琉斯。

  于是招来满屏嘲讽——

  20年前的《特洛伊》,饰演阿喀琉斯的可是布拉德·皮特!

  但其实,整部电影里,佩吉饰演的并非阿喀琉斯。

  只是一个瘦弱的小兵西农。

  他对奥德修斯无比忠诚,却在冥界复活时,对奥德修斯痛骂出声。

  只因他背弃了那些流落在外的亡尸,没能好好将他们安葬。

  仔细看看这三个角色的出现时机和剧情安排就不难发现。

  诺兰从来没有想过照本宣科地去复述那个《奥德赛》的原著。

  他怀疑历史,怀疑传说,怀疑那个永远正确的英雄叙事。

  在他的镜头下,战争塑造出的没有英雄。

  只有暂时的失败者,与永恒的悲剧。

  神明越来越远,而孤独的人们越来越近。

  这早已不是他第一次在电影里这么阐述了。

  就如同《敦刻尔克》里,三十万大军终于成功撤离。

  当广播里欢欣鼓舞,报纸上捷报频传的时候。

  镜头却直勾勾地给到个体士兵的脸上——

  只有麻木、冷漠与不忿。

  而这种对战争的反思和解构,对史诗的颠覆。

  也就一直延续到了《奥德赛》里。

  甚至可以说犹有过之。

  所以,如果你希望在银幕上,看到神话读本里最正统的奥德赛长诗。

  那你或许会失望了。

  诺兰的颠覆之心,朝向的从来不是重复过去。

  而是持之以恒地试图在现在与过去之间。

  找到一点连结的线路。

  03

  英雄归乡

  看完《奥德赛》,从戏院走出来的Sir的第一感受很奇妙。

  不是震撼,也不是困惑。

  而是,这大概是诺兰长久以来,最好懂的一部电影了。

  不同于此前标志性的高概念、叙事层层叠叠的弯弯绕。

  《奥德赛》在讲述故事的方式上,反而相当直接,用一种相当朴实古典的方式,重现了史诗精神。

  但在议题处理上,《奥德赛》反而更像《奥本海默》。

  这并非无稽之谈。

  对比两位主角就一切明了。

  奥本海默是那个时代的大明星,终结战争的大功臣,万人追捧的天才科学家。

  但他也在承受着无尽的道德上的重压。

  这种良心不安最终将他的精神打垮。

  因为他知道。

  制造原子弹,就意味着自己成为了新决策的助推者——

  即将到来,而且业已证明的核军备竞赛。

  在不断被强化和内化的道德焦虑,以及无休止的政治斗争下,奥本海默的精神世界被打垮。

  而在《奥德赛》里,你同样能看到这一点。

  奥德修斯与奥本海默很相似。

  同样的智慧过人,同样的乾纲独断,同样的为后世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电影中的奥德修斯,也绝非一个完美的智力英雄的形象。

  你会看到他不断地反刍自己的过去。

  思考为什么部下尽丧,归家无望,被命运愚弄。

  而越反思,他的思绪就越把他带回到十年前的那个时刻。

  那个杀入特洛伊城的木马计。

  诺兰的想法一以贯之。

  都是在拍一段历史中的“永恒的瞬间”。

  只不过《奥德赛》与《奥本海默》的区别就在于。

  奥本海默所处的时代,已经是那个分离的,迷茫的,割裂的时代了。

  原子弹的出现,只是加剧了这种情况的发生。

  而《奥德赛》的年代呢?

  距今三千年前,那时的人类还很年轻,对世界的了解还不够深刻。

  简单到一本书,都可以直接命名为“历史”或者“政治学”。

  所以,一个被伪装成礼物的特洛伊木马,也能够成为偷天换日的计谋。

  因为它是新鲜的,一用就奏效,人心也还没有被博弈得过于复杂。

  才能成为流传在历史上,恒久远的一次典故。

  《奥德赛》所面临的最大争议。

  恰恰是因为,它不古代,而是太当下了。

  奥德修斯的反思,是只有现代人才会有的回想与思考。

  他面临的内心拷问,也是最现代的表达。

  想不想在大银幕上看到一个古人,以当下的思潮,去为自己曾经的决策而内疚。

  这完全取决于你。

  但对于Sir来说。

  《奥德赛》的出现,反而印证了一点——

  或许我们都默认了。

  人生的“奥德赛时期”,是必然发生,且难以自拔的。

  所以,奥德修斯才会一次次地在海上沉入过去,寻找节点。

  而它饱受的好评也就在于。

  它依然是安全的。

  在兜了一大圈后,奥德修斯回家了,接着继续启航,向着远方而去,安葬他的战士们。

  《奥德赛》以一种新的方式,陈述了“奥德赛时期”的回家之路。

  而诺兰,也终于交出了自己对“回家”的终极答卷。

  至于被这三个小时光影所迷住的你我。

  或许走出电影院。

  会发现。

  自己仍然在只属于自己的大海上。

  朝着未知的岸落继续航行。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编辑助理:摩卡夫卡布奇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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