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肖恩

  编辑 | 德新

  

  

  

  

  如果说两年前,世界模型还只是自动驾驶里略显前沿的一条技术路线,那么到今天,它已经在自动驾驶领域里占据了两个重要位置:一个是模型路线,世界模型被很多人认为是通往自动驾驶终局的技术路径;另一个则是训练、仿真和长尾场景验证中的重要工具。

  真实路测能采到大量日常场景,却很难稳定覆盖那些低频、高风险的极端情况,譬如暴雨夜间的逆光路口、施工区域里的临时改道、大车遮挡下突然出现的行人,单靠车队“碰运气”的效率太低,如果用传统仿真手工搭场景,又很难跟真实道路的复杂度对齐。

  世界模型就是在这样的矛盾里,被推到了台前。

  但随着概念热起来之后,边界也开始变得模糊。

  有人把自动驾驶仿真叫世界模型,有人把 3D 场景生成叫世界模型,也有人把自动驾驶里的算法模型叫世界模型。这些说法都没有错,但它们讲的显然不是同一个东西。

  李飞飞创立 World Labs 后,一直在强调空间智能。她的一个基本判断是,语言模型并不是人类理解世界的全部方式。最近,她在一篇题为《A Functional Taxonomy of World Models》的文章里,试图向公众厘清世界模型这个概念。

  她将世界模型按功能,分成 renderer(渲染)、simulator(模拟) 和 planner(规划)。

  Renderer 负责生成画面,planner 负责输出动作,夹在中间的 simulator,承担的是对世界状态的表达和推演。

  世界模型要知道车在哪里,人在哪里,遮挡关系如何变化,一个动作发生后,环境会变成什么样。如果只靠 2D 视频里的像素相似度,模型可以学到很多视觉规律,却很难稳定学到空间结构、动态轨迹、多视角关系和动作后果。

  这就引出了另一件事:如果要训练一个真正可用的 simulator,世界模型不能只靠“看起来像”的视频。它需要更强的结构化监督。

  让模型不只生成画面,也去学习画面背后的世界状态。

  4D 真值监督:

  世界模型要先把世界对齐

  如果只把世界模型理解成视频生成,会简单得多。

  给模型一段历史画面,让它预测下一帧,或者生成接下来几秒的视频。画面越自然,运动越连贯,模型看起来就越“懂世界”。

  但自动驾驶和机器人需要的,远不止这些。

  它们需要的世界模型,不能只预测摄像头下一秒会看到什么。它还要知道画面背后发生了什么:车在哪里,人在哪里,道路边界、遮挡关系,以及某个动作执行以后,环境状态会不会跟着变化。

  它们不仅需要3D的空间信息,还需要时序上的变化。3D空间加上时间,就是4D的世界状态。

  如何用4D数据训练出世界模型?4D 真值监督就是一种方法。

  这里的“真值”,可以理解成模型训练时用来对照的标准答案。普通视频训练里,答案是下一帧图像;4D 真值监督里,答案不只是图像,而是一套动态的世界状态。

  这套状态至少包含几层东西。

  空间层面,它要有三维几何。车辆、行人、道路、障碍物不能只停留在二维画面里,而要有真实空间位置。车在第几条车道,离本车多远,朝向如何,行人站在路边还是已经进入车道,这些都要被表达出来。

  语义层面,它要知道每个对象是什么。车、行人、路沿、信号灯、可行驶区域,不只是像素块,而是具有类别和功能的交通元素。

  动态层面,它要保留时间里的变化。车辆是加速还是减速,行人是在等待还是横穿,两个交通参与者是否正在形成冲突关系。

  如果进一步进入决策和控制环节,世界模型还需要理解动作带来的结果。

  自动驾驶系统做出减速、变道、绕行之后,周围交通会如何变化;机器人抓取、推动、碰撞之后,物体姿态会不会改变,这些都是世界模型要学习的内容。

  不只是视觉表面,还包括空间结构、时间连续性和状态变化。

  在自动驾驶里,行业里常见的做法大致有几类。

  一类是用 3D occupancy 或 BEV 表达世界状态。

  Occupancy 可以理解成把车辆周围空间切成很多小格子,每个格子记录这里有没有东西以及是什么。BEV 则更像从高处俯瞰整个交通场景,把车道、车辆、行人、障碍物和可行驶区域,投射到统一坐标系里。

  很多世界模型会在这个状态空间里训练。它不直接预测下一帧视频,而是预测未来几秒的 occupancy、BEV 或对象轨迹。换句话说,模型要回答的不是“下一帧长什么样”,而是“下一刻世界会变成什么状态”。

  这种表达的好处是把世界状态结构化了,模型更容易学习空间关系和动态变化。但它也有明显局限。无论是 occupancy 还是 BEV,本质上都是一种压缩后的世界表示。

  压缩过程中,大量视觉细节会被丢掉,比如纹理、光照、天气变化以及一些长尾场景里的细微信息。对于规划和预测任务来说,这些信息未必重要;但如果希望世界模型同时承担数据生成、仿真验证甚至通用物理世界建模的任务,仅靠 occupancy 或 BEV 往往不够,它们很难完整表达真实世界的复杂性。

  另一类做法,是先重建一个可渲染的三维场景。

  NeRF、3D 高斯泼溅这一类技术,近两年在自动驾驶仿真和数据生成里出现得很多。它们的思路不是把真实世界存成视频,而是把场景变成一种可以从不同视角重新渲染的三维表示。

  这对世界模型很重要。

  因为自动驾驶训练经常需要多视角一致。前摄像头看到一辆车,侧摄像头也应该在对应位置看到同一辆车。三维重建相当于先把世界建立起来,再从这个世界里生成不同视角的数据。

  但三维重建只解决了一部分问题。真实道路不是纯粹静态的模型,于是行业里会把静态背景和动态对象分开建模:道路、建筑、树木、路沿属于相对稳定的背景;车辆、行人、骑行者,则需要跟踪它们在时间里的位置和姿态。

  一段交通场景不再是很多帧图片,而是一个随时间更新的世界:道路、建筑和基础设施构成相对稳定的空间框架,车辆、行人和骑行者在其中持续运动,而遮挡、交互、让行和冲突等关系也随着时间不断变化。

  那么 4D 真值监督在训练里有什么作用呢?

  首先,它会约束几何关系。

  同一辆车不能在前视图里离本车 20 米,换到侧视图里却像在 5 米外;一个行人不能在空间里忽远忽近,只因为画面生成时纹理发生了变化。几何真值会约束物体位置、尺度和朝向。

  其次,它会约束时间。

  车辆的轨迹要连续,速度变化要合理;行人不能前一秒还在路边,下一秒没有运动过程就跳到车道中央。时间真值让模型学到“变化”本身,而不是只学到一帧一帧的样子。

  第三,它会约束多视角。

  自动驾驶不是单眼看世界。前视、侧视、后视、鸟瞰、点云,最终都要对应同一个真实场景。多视角真值会让模型知道,不同传感器看到的是同一个世界,不是几段彼此无关的视频。

  最后,它还会约束语义和动作后果。

  红灯和绿灯不是颜色差异,而是交通状态差异;车道线不是白色纹理,而是行驶规则的一部分。

  这些约束合在一起,才让世界模型从 renderer 走向 simulator。

  4D 真值如此重要,有个问题也随之而来:真值数据从哪里来?

  最传统的方法是从车端收集路测数据。

  车辆自己采集摄像头、雷达、激光雷达和定位数据,再经过标定、融合、重建和标注,得到 4D 真值。

  但车端数据天然带着单车视角的局限。它看到的是“这辆车眼前的世界”,不一定能还原整个路口的交通关系。被大车挡住的行人、侧后方快速接近的车辆、路口另一侧正在形成的冲突,很多时候并不完整。

  要训练一个更可靠的世界模型,真值本身也要变得更完整。

  能不能从车端之外的视角,构建一套更完整的 4D 真值,再把它转回自动驾驶模型真正需要的车端视角?

  答案是肯定的,而且已经实现了。

  汤元科技的方法:

  把路侧世界转回车端视角

  这个问题,在汤元科技参与的一篇公开论文里有了一个具体答案。

  汤元科技成立于 2024 年,公司总部目前在苏州相城区。这个位置很特殊。苏州相城这些年一直在推智能网联汽车和车路云一体化,许多路口、道路上都部署了摄像头、激光雷达、毫米波雷达和边缘计算设备。

  这些设备原本服务于车路协同和智慧交通,它们也提供了一种特殊的数据来源:不是某一辆车眼前看到的世界,而是一个路口、一段道路里更完整的交通状态。

  汤元科技 CEO 任冬淳长期做机器人、自动驾驶和世界建模研究,后来在美团自动驾驶负责过算法研发和工程落地。这种从研究到产业一线的经历,也让汤元在做世界模型时,更关注数据生产、真值构建和训练闭环这些实际问题。

  路侧数据有了,下一步就是方法。

  汤元科技团队的一篇公开论文 I2V-GS,讨论的就是这个问题。论文全名是 Infrastructure-to-Vehicle View Transformation with Gaussian Splatting for Autonomous Driving Data Generation。简单来说,就是把路侧视角转成车端视角,用来生成自动驾驶训练数据。

  路侧设备站得高,看得远,更容易看到路口里的整体交通关系;车端传感器贴在车身上,位置低,视角窄,看到的是驾驶系统真正面对的输入。

  两者之间不是简单的相机位置变化,而是整个空间关系都变了。同一辆车、同一个信号灯,在两个视角里的大小、位置和遮挡关系都会变。

  所以,从路侧到车端,不能靠简单的图像变形。它要先把空间关系还原出来。

  I2V-GS 的第一步,是用 3D Gaussian Splatting 把场景建立起来。

  3DGS 是用大量分布在三维空间里的 Gaussian 来表示场景。每个 Gaussian 带着位置、尺度、颜色、透明度等信息,组合起来之后,就能从新的相机位置重新渲染这个场景。

  关键不在于生成出一张新的图片,而在于先把场景本身建立起来。只有把车、人、道路、信号灯这些元素放回统一的三维空间里,后面的视角转换才有意义。否则,路侧到车端就只是图像层面的拼接和补全,看起来或许足够真实,但背后的空间关系未必正确。

  但路侧数据本身并不完美。摄像头固定,视角有限,数量也不可能无限多。要从这些稀疏视角里重建出一个稳定的三维场景,本来就不容易。

  这就引出第二个关键点:深度。

  单目深度估计可以告诉模型哪里远、哪里近,但数字未必准确。看起来像 20 米,实际可能不是 20 米。I2V-GS 的处理方式,是用 LiDAR 来校准单目深度。

  LiDAR 在这里更像一个空间参照系,用来校准场景里的真实距离。车离路口到底多远,行人离车道有多近,不能只靠图像猜。深度被锁定之后,后面的视角转换才有更可靠的几何基础。

  接下来是 adaptive depth warp。

  从路侧高位视角切到车端低位视角,近处的车变化大,远处的背景变化小;原来被遮住的地方会露出来,原来看得见的地方也可能被挡住。直接把图像投过去,常常会留下空洞和拉伸。

  adaptive depth warp 利用深度信息,把原始路侧图像变成一批新的伪视角。可以把它理解成给 3DGS 增加训练角度:原来只有几个固定路侧镜头,现在通过深度引导,补出一批更接近车端位置的中间视角。

  但 warp 之后,画面里还是会有缺口。

  这里引入了扩散模型。

  它负责补全新视角里缺失的区域,比如车身背面、天空或被遮挡的部分。但扩散模型的问题在于,它生成的内容未必和真实世界一致。如果每个视角单独补全,不同视角之间就可能对不上。

  因此,I2V-GS 没有让扩散模型自由生成,而是通过 cascade strategy 和 cross-view information 约束生成过程,用多个视角的信息互相校验补全结果。

  简单来说,扩散模型负责补全缺失区域,但最终还要接受几何关系和多视角一致性的检查。

  这也是这篇论文最值得看的地方。

  汤元的方法并不是简单地把路侧视频生成车端视频,而是搭建了一条完整的数据链路:先重建三维场景,用 LiDAR 校准深度和尺度,再通过 adaptive depth warp 补充中间视角,利用扩散模型填补缺失区域,最后用跨视角约束保证整个场景的一致性。

  在这条链路里,生成模型当然重要,但它不是唯一主角。更重要的是前面的几何重建、深度校准和后面的多视角一致性检查。没有这些约束,生成出来的车端画面越像,反而越容易掩盖错误。

  I2V-GS 给构建世界模型提供了一种新的思路。方法有了之后,如何转化一个可以持续生产数据、服务客户训练和验证流程的平台?

  真实道路,

  如何变成可交付的数据产品?

  对真实的客户而言,他们需要的是能稳定生产并用于训练的数据。车端视角的视频、多传感器真值、场景标注、可以复现的 corner case,以及能反复验证算法策略的仿真环境。

  汤元科技推出的 Yootta(优塔)数据平台,解决的就是这类需求。

  它没有从零搭一个虚构场景,再让它尽量接近真实世界,而是从真实道路出发。路口、道路、车辆、行人、路侧传感器数据先被重建进数字空间,再从这个空间里生成车侧视角训练数据、合成视频、3D 真值和仿真场景。

  行业里有Sim2Real的概念,而汤元科技的方法则是 Real2Sim2Real 的链路。

  Real2Sim 先把真实世界搬进数字空间;Sim2Real 再从这个数字世界里生成可以反哺真实模型训练的数据。

  这样做的好处是,数据的起点是真实道路。真实交通里的空间结构、对象关系、遮挡和动态变化先被保留下来,再去做视角转换、天气光照变化和长尾场景扩展。

  但真实世界重建也不是万能的。

  路侧传感器再多,也会有看不到的地方。比如天空、远处背景、被遮挡区域、极端天气下的光照变化,这些都很难只靠三维重建完整补出来。如果场景要进一步泛化到更多天气、更多光照、更多复杂环境,单靠重建还不够。

  这也是汤元引入 NVIDIA Cosmos 的原因。

  Cosmos 在这里没有替代 4D 重建,而是补上重建之后仍然缺失的部分。它可以做缺失信息补全、多样化视角生成和复杂环境泛化,把一个真实路口扩展成更多训练样本。

  把真实道路重建成带有结构约束的 4D 世界,再让生成模型在这个范围内补全和扩展。

  这是 Yootta 数据平台和普通视频生成工具的区别。

  它交付的是能进入自动驾驶研发流程的数据资产。比如高保真合成视频集,可以补充视觉训练样本;3D 真值,可以用于感知和场景理解;多场景标注,可以接入客户已有的数据管理和训练流程。

  在这个基础上,汤元还把能力延伸到闭环仿真。

  合成数据解决的是“模型还没见过什么”;闭环仿真解决的是“模型遇到之后会怎么做”。同一个危险路口,可以改变车流密度、天气、行人轨迹和本车策略;同一个 corner case,也可以在不同算法版本里反复测试。

  这套能力已经开始在真实客户场景里落地。

  汤元科技曾与梅赛德斯-奔驰、清华大学共建基于 4D 结构数据的闭环仿真平台,用于自动驾驶开发、测试与验证。除此之外,它也向头部主机厂和 Tier1 客户交付过高保真合成视频集、3D 真值与多场景标注等数据产品,支持量产流水线使用。

  结语

  真实道路上,每天都在发生各种各样的 corner case。

  一次大车遮挡后的行人穿出,一辆非机动车的突然变道,一个施工路口里的临时绕行,一场雨夜里的反光和误判。对普通交通系统来说,它们只是路面上不断流过的瞬间;对自动驾驶来说,这些瞬间都是宝贵的训练材料。

  但是,过去这些材料很难被真正用起来。

  汤元科技所做的,是把这些正在真实世界里发生的场景,通过路侧数据、4D 重建和生成补全重新组织起来,让它们从一次性的道路事件,变成可以反复训练、复现和验证的场景资产。

  这对行业的意义不只在于多了一种合成数据方法,它可能会改变自动驾驶获取长尾数据的方式。

  世界模型在这里不再只是生成一段视频,而是把真实道路里的复杂性,重新交还给训练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