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5日,韩国釜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现场,木槌落下,掌声雷动,“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项目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61项世界遗产。

  消息传回江西景德镇时,老城区的里弄漾起一阵阵欢腾。徐家窑的作坊里,把桩师傅郭镇荣和工匠们正紧锣密鼓地准备点燃窑火——码匣钵、封窑门、备燃料。马尾松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75岁的郭师傅钻过窑门,拍了拍匣钵缝隙,做最后的满窑确认。

  窑火即将点燃。

俯瞰高岭古村

  ┤ 一座“瓷业高峰” ├

  “陶舍重重倚岸开,舟帆日日蔽江来。”

  一千多年前,这座当时名为昌南的小镇开始融合南北方制瓷技术。昌江边迸发出的创意,烧造出惊艳世人的青白瓷,奠定了瓷业发展的基础。宋元时期,“二元配方”的技术创新和青花瓷的成功创烧,实现了手工制瓷技术的飞跃,白地蓝花的纹样从此成为中华文明最具辨识度的文化符号之一。明清两代,御窑厂扎根于此,开启了烧造御用瓷器的历史。

  如今,在御窑厂遗址内,有一座48米高的小山——珠山。

珠山

  “这座山不是天然形成的。”景德镇御窑博物院院长翁彦俊介绍,下面埋的全是瓷片。那时,送往皇宫的瓷器要千中选十、百里挑一,落选的瓷器就地砸碎、分类掩埋,数以百万计的瓷片在此堆积成山。

  “在我看来,这座小山是制瓷史上的‘珠穆朗玛峰’。”

游客参观景德镇御窑博物院。

  在景德镇御窑博物院的展柜前,翁彦俊一边展示着一片明代青花残片一边说:“它釉面泛着幽蓝,胎质细腻如膏,是标准的官窑品质。那它为什么会被砸碎呢?可能是青花晕散了一点,也可能是器型略有偏差。”

  这种对品质的严苛,正是景德镇攀登“瓷业珠穆朗玛峰”的见证。而“攀登高峰”的背后,是一套完整的手工瓷业体系。

  ┤ 一套完整体系 ├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包含镇区瓷业生产中心、湖田古瓷窑址、高岭瓷土矿遗址、长岭瓷石矿遗址和蛟潭窑柴燃料产区5个组成部分,15组遗产构成要素、45个遗产点位。国家文物局世界文化遗产司司长邓超介绍,这套体系囊括了原料产地、燃料产地、瓷业生产中心和水路运输系统,全面覆盖手工制瓷全产业链的关键环节,充分展示了景德镇手工瓷业高度集约化、精细化的产业模式。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填补了世界遗产体系中手工制造业、东亚陶瓷全产业链的空白。”申遗文本编制团队负责人魏青说,从世界遗产价值标准来说,它能为延续至今的文明或文化传统提供独特的见证。

  如今,在景德镇依然能寻访到见证这套体系运转的完整遗迹。

  从镇区驱车向北,翻过连绵的丘陵,便到了瑶里镇。大午坑瓷石明矿遗址静卧在山谷之中,山体中间一道长约2公里的凹槽,是古代矿工开采瓷石留下的矿脉遗迹。“你看这两道石梁”,浮梁县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胡慧颖指着上面的凹槽说,“这是矿工特意留下的,用来支撑两侧山体,防止坍塌。”采矿时,他们用茅草烧热岩壁、再泼冷水急降温,利用热胀冷缩使岩石崩裂。

大午坑瓷石明矿遗址的石梁 景德镇申遗办供图

  在蛟潭窑柴燃料产区,马尾松沿着建溪河岸铺展成片。古人选择松木做燃料,是因为松脂燃烧产生的高温和长火焰能让窑内温度均匀持久。浮梁县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副主任朱琳介绍,窑柴由宗族世代经营,种砍轮替,保障燃料的可持续供给。

樟树坞码头

  原料和燃料顺水运至镇区各大窑场,一套以水系串联的原料供应链,在数百年间高效运转。

  在御窑厂和湖田窑等镇区瓷业生产中心,瓷石加入高岭土配制的“二元配方”被发明、青花瓷创烧成功,大批精美瓷器远销海外,对世界瓷业发展和文明交流互鉴产生了深远影响。

三闾庙古码头 景德镇申遗办供图

  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的专业评估报告认为,“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是“中国10至19世纪手工瓷业发展的杰出见证”,在中国乃至全球手工制瓷历史中具有突出地位。

  ┤ 一场抢救行动 ├

  这份被世界看见的“突出地位”的背后,是景德镇的11年申遗之路,更是持续了半个世纪的发掘保护之路。

  景德镇,曾在很长一段时间淡出人们的视野。

  直到20世纪50年代,陈万里、冯先铭等几位考古界前辈来到景德镇,在荒草丛生的山坡上发现了湖田窑等一批古窑址。景德镇的窑址分布、堆积情况和瓷片标本第一次接受了科学考古的审视。

2014年,对珠山北麓进行抢救性清理,出土大量成化官窑遗物。资料图

  此后,几代文物、考古学者接力耕耘,从历史、地理、科学与田野考古的角度,为景德镇瓷业体系研究打下了坚实基础。

早期考古发掘现场 资料图

  随着无数被历史掩埋的遗址遗物重新面世,御窑厂遗址周边一度盗掘活动频发,文物保护状况堪忧。

  一场抢救行动开始了。

  2015年,习近平总书记先后两次对御窑厂遗址保护工作作出重要批示,为推动以御窑厂遗址为核心的瓷业遗存和文化遗产保护指明方向。

  国家文物局组织开展考古发掘、本体保护展示与环境整治,协同打击盗掘等违法犯罪活动,推动景德镇扩大御窑厂遗址保护范围,启动陶阳里历史文化街区修缮保护。地方文物部门协同配合,一个以御窑厂遗址为中心的陶瓷文化都市,在景德镇的规划蓝图上铺陈开来。

  考古发掘15项、4000余平方米,设置公共空间36处,修缮文物建筑130处、历史建筑56处,改造续用建筑千余处,最大限度减少拆建,盘活闲置建筑,新发现文物近百处。

  ……

  ……

  在持续探索与攻坚中,一套展示了“中国制瓷技术和瓷器艺术的创新历程”的完整体系从昌江边走到了世界遗产大会现场,完成了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代表到世界遗产的新跨越。

  ┤ 一炉千年窑火 ├

  “中国制瓷技术和瓷器艺术的创新历程”由一炉窑火淬炼。

徐家窑作坊

  胡家旺14岁进厂当学徒,每天早上到窑厂,烧水、打水,学习烧柴窑。这窑,他一守就是半辈子。如今,他站在窑炉的观火孔前,向上千度高温的窑内吐一口唾沫,看液滴汽化的速度,便能知道里面的器物烧到了何种程度——这种“炉火纯青”的测试方法,靠的是数十年与窑火相伴的积累。

窑床

  然而,纵使有再纯熟的技巧,开窑依然如开盲盒。

  胡家旺介绍,传统柴窑烧制碗盘类日用瓷,完好成品率仅40%至50%。釉色同样难以把控,同一窑器物,有的位置烧出来是宝石般的祭红色,有的位置出窑时漆黑一片。

满窑复原

  随着电窑、气窑的普及,有人说,柴窑烧制技艺不再重要了。

  他笑着回答:“火灭了,故事就讲不完整了。”

  如今,作为“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活态传承的一个环节,胡家旺和徒弟们依然坚持用传统柴窑烧造。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专家在做现场技术评估时,见证了满窑、点火、测温、开窑的全过程,“理解中国古代制瓷工艺最高水平的活标本”得到认可。

  从窑炉里出来的,不只是瓷器。

  烧制瓷器时,窑炉里有些位置温度不够高,烧不成瓷器,工匠舍不得浪费热量,便在这些位置码上砖坯,顺带着烧出一批批窑砖。

  如今,这种窑砖在景德镇遍地可见。

御窑博物院拱廊上的窑砖

  故宫博物院研究员王光尧致力于陶瓷考古研究,见过丰富的院藏精美瓷器。“来到景德镇,就像回到了那些精美瓷器的家。”在落马桥遗址的里弄,他指着脚下的路面说,“你看,这座城市的铺路砖都和瓷器有关。”

  对此,景德镇御窑博物院副研究馆员、景德镇市地名学研究会会长白光华深有同感。

  白光华是土生土长的景德镇人,从小在窑砖墙边生活。10多年前的一个中午,他在老城区一条走了无数遍的里弄里驻足,发现墙砖上有压纹。此后10余年,他陆续辨认出圆圈纹、葫芦纹、双钱纹等14种图案纹样和“上用”“冯亮记”“蔡也记”等30余种文字窑砖。

  “这些压纹,是刻在窑砖上的商标。”在白光华看来,这背后是一代代把生活揉进泥里的普通人。

  ┤ 一种真实生活 ├

  如今,依然有一群人把陶瓷过成了日子。

  白光华1980年参加工作,至今已从业40余年。他还记得刚参加工作时的情景——在坑坑洼洼的沙子路上颠簸,满身是灰地搬运着数不清的瓷片,日复一日。

  那时的他还不了解做这些工作的意义。直到他亲手修复了一件瓷器——对海量瓷片进行分类,最后在数十片瓷片中反复比对、拼合、粘接,一件器物从碎片堆中“站”了起来。“那段时间,我感觉裂痕、缺损才是美,是生活真实的样子。”

  小坞里村的村民潘潮清,是小坞里溪谷瓷石开采加工遗址的巡护员。他家世代住在山脚下,“我爷爷是挑矿石的,我小时候还见过他留下的扁担和竹篓。”如今,他每天上山巡查,看岩壁有无新裂缝、步道围栏有无损坏,劝说游客不要私自带走矿石。

小坞里溪谷瓷石开采加工遗址

  “从小生活的地方成了世界遗产的一部分,我感到很自豪。”从爷爷的扁担到父母的足迹,再到潘潮清的巡护记录——小坞里村几代人的命运,都和这座矿山连在一起。

  来自浙江温州的陈赛杰,是6万余名“景漂”中的一员。2011年,他考入景德镇陶瓷大学,身边浓厚的陶瓷氛围及完整的产业链条,让他很快就建立了自己的工作室。但现实给了他沉痛一击——工艺门槛、手绘技能、成品率……每一个环节都在考验着他,工作室开了关、关了又开,折腾了近10年。在不断试错的过程中,他找到了深耕的领域——陶瓷雕塑。2020年,“庚子手作”工作室成立了。“庚子年,我儿子出生了。”如今,工作室年销售额稳定在60万元左右,这让他在景德镇有了一方自己的天地。

土耳其艺术家皮纳尔在景德镇创作 景德镇申遗办供图

  土耳其艺术家皮纳尔直言,景德镇实现了她多年来的梦想,因为“景德镇就像一个超大的工匠之家,陶瓷方面的难题,总能找到答案”。

  ┤ 一个时代答案 ├

  一千多年前的答案,写在了“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中;未来的答案,还在继续书写。

非遗传承人在徐家窑做活态展示。

  徐家窑的窑火点燃了,胡家旺和郭镇荣的徒弟们正在接他们的班,陶阳里·徐家窑开窑节活动每天吸引1.8万名年轻人围观。

陶阳里·徐家窑开窑节点燃窑火 新华社记者 万象 摄

  景德镇御窑博物院的展厅里,观众戴上MR(混合现实)头显设备,在考古遗址前“参与”御窑的制瓷过程。

  用碎瓷片修复的明成化素三彩鸭形香薰,以“不被选中的人生一样精彩”的内涵,成为年轻人争相打卡的明星展品,并孵化出爆火文创IP“岁岁鸭”。

备受关注的“岁岁鸭”

  如何让这份珍贵的遗存既不被过度消费,又不被束之高阁?景德镇的答卷写在近几年的发展中——处理好保护与发展的关系。

  让遗产保护从政府的事、专家的事,变成每一个景德镇人的事——走在小巷里,有人认出窑砖上的纹路;回到作坊里,有人接过师傅手中的修坯刀;面对远方的客人,有人讲述瓷片背后的故事。

  这背后是一套“以人为本、活态传承”的保护逻辑。正如邓超所说:“依靠群众、服务群众,不动迁原住民,不搞圈地开发,不改变基层治理结构,广泛发动群众参与文化遗产保护。”他期望,未来,景德镇能让城乡延续烟火气,让居民增加归属感,让遗产保护成果惠及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