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中国军号记者楚亚楠

国防科技大学一号院,林荫路,王戟摇着轮椅/计算机学院 供图

  从出生的年月日算起,人的一生,由数字铺就。

  王戟的前43年,是一路向上的数字阶梯:不到14岁考入国防科大,33岁升任教授,38岁获评国家“杰青”。

  43岁那年,阶梯骤然断裂。

  另一串数字,重新定义了他的人生。

  0.2平方米有多大?

  三张A4纸并排铺开,几乎盖住王戟的轮椅坐垫。坐垫正中陷着一个松垮的坑,再也弹不回去。

  王戟的双肘长年抵着轮椅扶手边缘,黑色皮面皲裂翻卷,磨出一道半指宽的浅白印子,像一条看不见的边界线。

  线以内是他余生的战位。探身、伸胳膊,要在心里计算好角度、距离,才够得到身边的论文和书本。

  线以外是43岁前步履如风的王戟:二楼的实验室,他三步并两步就能跨上去;连轴熬几个夜,脚步照样轻快。

王戟的轮椅,扶手皮面皲裂翻卷/中国军号李欣侗摄

  当年人人称羡的青年英才,心里憋着一股劲:要做中国自己的高可信软件。

  什么是高可信?

  “可靠”不够,要“可信”——再确切一点,是“高可信”。

  软件像人一样会生病。一行从未被触发的错误指令,能让新型舰船在风浪中失去动力;一个深埋的系统缺陷,足以让航天测控在关键时刻丢失目标。信息化战争中,软件一旦不可信,后果就是灾难。而要让软件绝对可信,就需要一位能看穿代码灵魂的人。

  王戟,就是这个领域里的“软件良医”。

图书馆,王戟翻阅资料/范军威 摄

  当外界追逐着算力的浪潮、硬件的迭代时,他几十年如一日,坚守在高可信软件技术这条“冷门硬核”赛道上。他手中的“诊疗器”,是他耗尽心血锻造的高可信软件工具集。这套器具治的不是寻常病痛,而是深埋代码中的点点病灶。

  上个世纪末,国内对高可信软件技术的研究几乎一片空白,是王戟和导师陈火旺院士率先提出这一概念。后来,他在国防科大开了国内第一门课,教材是他写的,标准是他定的。在那些攸关生死的重大任务前,他的那句“没问题”,就是让人放心的“定心丸”。

  那时候,他的战场铺得无限远。

  一夜间。

  43岁的王戟,永远失去了双腿。

  从此,他的战位,收缩在了只有0.2平方米的轮椅之上。

  偶尔有人在身后喊他名字,王戟的肩背猛地一紧,像要抬步转身。

  下一秒,右肘重重磕回那道浅白印子上。

  很稳,也很疼。

  147天,于旁人是5个月的光阴流转,对王戟而言,是21万余分钟的黏稠停滞。

  他是被闷疼拽醒的。

  钝重的痛感从骨缝里渗出来,一下一下漫过周身。监护仪滴答响。

  最先察觉的异常,是身子轻了。

  被子覆盖的轮廓,缺了一块。

  手慢慢探下去——纱布,床单,没有了。

  那一夜,血管从胸口直撕到腿根。手术叠着手术。

  2013年1月24日,主动脉置换;

  1月25日,左小腿切开减压;

  2月1日,双下肢截肢;

  3月11日,再次右下肢截肢……

  4月10日、17日、26日,清创、清创、清创……

  一次,两次,七次,十次。数到后面,便记不清了。

  一个军人,站不起来了。

  不满14岁踏入军校,21岁披上戎装,王戟近半生的科研攻坚,始终是站着走过来的——他站在队列里,站在讲台上,站在科研阵地上。

  站,是烙进身体的本能,是他守了半辈子的军人本分。

  可此刻,他陷进病床的白色被褥里,下意识想并拢脚跟,却成了一具找不到支点的躯壳,再也摆不出笔挺的军姿。

  右手上的留置针换了又换,针孔叠着针孔。

  这双手曾在键盘上敲出千万行代码,指尖落下就是军用核心设施的一块压舱石;如今连攥紧一支笔的力气都没有。

  从前他是追时间的人,如今时间成了最沉的枷锁。

  监护仪的滴答声一秒一下,砸在耳膜上,像没有尽头的钟。他试过数着声响入睡,醒过来才发现,只过去了几分钟。

  王戟的眼倏地红了,他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很轻。

北京博爱医院康复治疗期间,王戟在病床上工作/资料照片

  清醒的日子多了,他先要来学生的论文逐字改,又翻起医书,问药名,问指标,问术后恢复的每一处细节。

  王戟这辈子都在破解科研难题,这一次,他想破解自己的身体。

  他还想站起来。

  去北京装了假肢,扶着康复室的双杠,一步一步挪。真能走几步的时候,让人拍了视频,发给家人,发给朋友,发给医生。那几天他没说什么,但谁都能感觉到,他心里亮堂了。

  可假肢太重了。走几步,腰上就渗出血珠。

  王戟把假肢脱了下来。

  他算了算:“同样的力气,花在科研上,能做的事更多。”

北京康复时期,王戟试戴假肢/高莉华 供图

  真真切切站起来过,就能踏实坐下了。

  不是向残缺低头,也不是轻飘飘的“与命运和解”,而是冲锋了半生的人,精准算出了最值得坚守的阵地:腿走不了的路,脑子走;脚站不住的地方,代码守。

  站是执念,坐是尊严。

  国防973项目,是国家安全重大基础研究的战略制高点。

  相当于国家的“科研勘探队”,专挖学科底层的理论富矿,为未来一代国防装备的技术突破打牢底座、探明路径。

  全军软件技术领域,这样的项目,仅此一项。

  能坐上技术首席专家位置的人,从来都是行业里公认的掌舵者——选谁挂帅,直接决定了这块地基能打多深、多坚固。

  没人会想到,刚回归工作岗位、高位截肢的王戟,接下了这副担子。

  消息传开时,大家都捏着一把汗:胸腹还留着纵贯全身的疤痕,连坐稳轮椅都还在练习的人,扛得住这种级别的压力吗?首席要扛的从不只是技术方向,还有跨单位协调、一线调研、数不清的论证评审。这强度,健全人都未必顶得住。

王戟开展讲座/周富敬 摄

  初次听他报告的人,目光总先落在轮椅上——军装挺括,裤管平整地叠在垫面上。可等他开口拆解技术方案、点破攻关路径,三两句间,那些悬在轮椅上的顾虑,都跟着他的思路飘走了。

  攻坚那6年,他的日程排得比生病前还密。

  会议室里一坐就是七八个小时,面前永远放着一杯水,从开场到散会,杯沿没碰过一次。从会议室到卫生间,轮椅要转4个弯、过2扇门,他不想让任何人停下手里的活,陪他走这一趟。

  阳光在桌面上移过整段刻度,那杯水始终安静立着,像个沉默的约定。

  项目卡壳在核心理论瓶颈时,他带着团队扎进实验室,翻遍国内外半个世纪的文献,摸排一线真实需求,硬生生啃下硬骨头。

  6年里,他出差70余次。论证会、节点评审、验收答辩,凡首席必须到场的场合,他一次没落下。有年冬天独自飞北京开会,不熟悉他的参会者看见摇着轮椅进场的人,裤管空落,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没人听他喊过苦。团队劝他歇歇,他只淡淡一句:“我也想试试,自己还行不行。”

  答案是,他不仅行,而且比绝大多数站着的人,扛得都稳。

长沙黄花机场,王戟办理值机/朱明辉 供图

  2021年,项目顺利通过验收。

  评审结论白纸黑字:整体技术水平国际前列、国内领先,部分可比指标国际领先。

  整理采访资料时我刷到过一条知乎提问:“973项目首席科学家和杰青,哪个含金量更高?”

  浏览量近20万。底下的回答各有论据,翻来覆去绕不开的,都是“行业顶尖”“万里挑一”这类分量十足的判定。

  这两个业内公认的学术头衔,王戟都有。

  采访时我问过他:人这一辈子,会被什么困住?

  他笑着低头瞥了眼身下:“比如我,就被轮椅困住了。

  真的困住了吗?

  面前那只全程没动过的水杯,和桌角压着的验收报告,静静地立在阳光里。

  973项目紧锣密鼓验收的最后一年,一张薄薄的诊断单,再次给王戟的人生划下冰冷的边界——尿毒症。

  周二、周四、周六,一周3次透析。

  冰冷的数字,强行切入他紧凑的科研节奏,彻底改写了他所有的时间秩序。

  他的案头,始终立着那只水杯。

  曾经,他为了不添麻烦、不中断进度,全程滴水不沾;如今,医嘱严格限定,每日摄入水量仅500毫升。

  从前的克制,是心底的担当;如今的节制,是生命的底线。

  饮水、进食,都要掐着刻度精准计算,普通人最寻常的口腹之欲,成了他日复一日的禁忌;没有完整连贯的科研、教学时段,全部日程都要绕着透析安排;每次治疗结束,疲惫如期袭来,他只能在透支的缝隙中,一寸寸抢时间。

第921医院,王戟准备透析/何书远 摄

  每到透析日,王戟熟练地将轮椅滑到病床边,上肢发力稳稳撑挪身体,静静躺卧、盖好薄被、等待治疗。

  胳膊上错落的淡紫淤青、一道近10厘米的褐色陈旧瘢痕,是经年反复穿刺留下的印记。针头刺入皮肤的刹那,他眉头极轻一蹙,随即舒展。疼痛,早已是日常。

王戟的手臂,穿刺留下的瘢痕/中国军号 楚亚楠 摄

  病房天花板的灯光一格一格匀净落下。

  窗外浏阳河缓缓流淌,洪山桥静立水面。

  机器嗡鸣轻响,血液顺着管路汩汩循环。

  旁人视作煎熬的透析时光,却是王戟一年年最沉静的独处时刻。

  那些悬而未决的项目堵点、学科发展的前路、学生论文的症结,在平稳的循环里梳理成型、脉络分明。

  多数时候,他是师者、是攻坚者、是领路者。

  只有透析机规律的滴滴声响起时,那个被他常年藏于科研背后的身份,才会悄然浮现——他是一个需要终身与病痛共处的病人。

  或许外界默认他在咬牙坚持、苦苦煎熬。

  可于王戟而言,从无“硬撑”二字。

  命运一次次压缩他的生活半径,他便一次次迁移自己的战位:从站立的讲台,到方寸轮椅,再到透析室的病床。身体的边界被数字层层加码,可报国的忠心、治学的初心、求索的恒心,从未收缩分毫。

透析窗外,洪山桥静静立着 / 中国军号 李欣侗摄

  当洁净的血液重新回流四肢,温意蔓延。夕阳软下来,王戟的世界,再一次被温柔点亮。

  日月更迭,流水朝暮,寻常往复,从未停歇。

  在王戟的人生坐标系上,“43”是两道重合的刻度。

  一重是岁月:他踏入国防科大已43个年头。青丝熬成白发,一步没挪。

  一重是薪火:重病归来后,他亲手带了43名硕博研究生。

  博士生李明龙刚入师门时,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严。擅长工程实践、怵理论推导的他,每次站在白板前推演完都后背湿透。王戟紧盯每一行公式,逻辑稍有断层立刻叫停,那些稀里糊涂的过程,在白板的一笔一画里被拆解得明明白白。

王戟(左二)指导学生进行白板论证 / 计算机学院 供图

  跟着王戟在白板前走了20多年的刘万伟,读出了严里一年沉过一年的分量。

  2005年刘万伟刚读博,鼓起勇气提出一个不成形的算法想法,王戟沉默片刻说:“这条路不好走。如果你下决心做,我陪你一起。”

  这一陪,就是4年。无数个深夜,会议室的白炽灯下只剩两人对着白板推敲。八九个月推不出一个公式时,王戟也从不催,只递过一本书:“再看看这个,也许有启发。”最终仅4页的论文,拿出了领域内沿用多年的解法。

  老师陪学生闯过学术难关,学生便陪老师走过人生险滩。

  王戟住院时,刘万伟和同门轮着守护。轮到他的深夜,翻开陪护记录本,前一页工工整整写着:“王老师,今夜平安。”采访时再聊起这一幕,一滴泪卡在刘万伟眼角的褶皱里迟迟没落下,他蹭了蹭眼尾,怔怔地说:“那会儿,只盼老师平安。”

  所有人都默认,迈过这道坎,王戟总能慢下来些。

  可重回白板前的王戟,节奏反而绷得更紧:从前给足一周打磨推导,如今主动把人叫到白板前逐行抠逻辑;透析间隙,他也总攥着改好的论文跟学生对细节。

  距那场生死劫难已13个年头。刘万伟从学生成了教员,也渐渐读懂了老师日益加重的急切。

  高可信软件这条路冷、难、慢,要靠一辈辈人接棒走下去。王戟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只想把接力棒攥得更紧、递得更快。

  这份急切从来不是冲着论文与奖项,而是刻在师承里的责任。他手里的白板,正是从导师陈火旺院士手中接过来的——当年银河团队攻坚,也是一块白板、一支笔。这份“古板”,是银河精神最实在的注脚,也是几代人传下来的治学根脉。

学生推着王戟走在校园 / 计算机学院 供图

  白板擦了又写,一届届学生来了又走,这份底色也跟着传了下去。

  青年教师靳若春见识过白板教学法后,也开始带着学生对着白板推导,收获远超从前。当年攥着马克笔、后背冒汗的年轻人,如今大多成了领域中坚。有人留校执教,有人扎根国防科研一线,把这套治学之道带去了更远的地方。

  育人半生,王戟托举了后辈的学术前路,自己的身后也始终有人稳稳托着:学校打磨的无障碍设施,同事伸的每一把手,学生推的每一步路。

  43 年来,从来都是双向奔赴。

  算到今年,距离王戟那场重病,刚好第13年。

  这个数字拆开看,也正是这个家的样子:一个家,兵分三路。

  13年里,一家人围着同一台轮椅,走了很远的路。

  最先握住轮椅扶手的,是母亲刘桂枝。

  她一辈子要强,六十年代的大学生,厂里的技术骨干,临到老了,日子却围着两辆轮椅转:2008年老伴王心脑中风瘫痪,家里添了第一副;5年后儿子王戟死里逃生,屋里并排摆上了第二辆。

幼儿的王戟( 1972 年摄) / 刘桂枝 供图

  儿子出差,她攥着衣角跟下楼,扶着把手慢慢推。轮椅轱辘轻轻碾着地面,她盯着面前那个蜷缩的黑色身影,眼泪悄无声息砸在把手上——这是她拼尽全力养大的儿子啊,如今要她推着,一步步往前挪。

  王戟没有回头,只顿了顿,柔声说:“妈,别这样。我总要面对的。我过得很充实,这不是很好吗?”

  她擦了泪,推着轮椅继续向前。

  轮痕碾过水泥地,碾过一个母亲的晚年,也碾进了女儿的童年。

  一年级,女儿写下奇思妙想《能走的轮椅》给爸爸的轮椅装两只像人一样的脚,轮子和椅身之间嵌一块磁铁,要爬楼的时候,磁铁一吸,轮子换成“脚”,爸爸就不用麻烦了。

  五年级,爸爸去南京治尿毒症,妈妈赴天津攻坚天河超算,没人照看的她只好休学,成了妈妈团队的“小尾巴”,学会了递扳手和贴标签,逗笑了疲惫的大人。

  没人盯她写作业,也没人追着讲功课。她只是望着轮椅上爸爸笔直的背影,学着妈妈遇事不慌的样子,懵懵懂懂跟着往前赶。小时候看见父母的奖章,她总憋着劲想超过爸妈;现在她只想快点长大,能稳稳握住轮椅把手,替妈妈多推一段路。

王戟微笑看着水彩画《天河小尾巴》,水彩画为王戟爱人黄春带女儿在科研攻关现场

  整整13年,攥着这台轮椅稳稳走下来的,是黄春。

  她身上总裹着一层淡淡的静,说不清是岁月磨出来的平和,还是疲惫到极致的克制。说话间总不自觉搓鼻梁,食指一下又一下碾在同一个地方,搓到皮肤泛红。

  黄春的日子,是一道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选择题。

  先送王戟上班还是先送女儿上学?选了王戟,孩子迟到;选了孩子,他赶不上热早饭。带女儿去天津还是留下?封闭攻关她是主任设计师,必须顶上;带上孩子,就要耽误学业。婆婆接来同住还是留在老屋?两头都是牵挂,两头都放不下。

  她总说:“每个位置都要有人守住。”

  她守的又哪只是一个位置呢?是妻子,是母亲,是儿媳,更是天河编译系统的主任设计师。13年里,没有一个身份允许她擅自离岗。每一道选择,都要在天平两端掂了又掂。

  末了只落下两句:“只能这样选”“不可能事事完美”,语气轻得像覆了层薄雪。

  黄春不是没有过“躺平”的念头。

  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管,就安安静静歇一天,哪怕半天。

  说这些的时候,她搓鼻梁的动作没停,指尖越搓越重,关节悄悄用力,红痕从鼻梁漫到眼角。她不是在压眼泪,是在压攒了13年的、无处说的疲惫。那句话好沉,卡在喉咙底下,一张嘴就要滚落出来——

  “我真的好累。”

  她也只是个普通人。也会有那么几个瞬间想卸下所有身份,做回能倚在丈夫肩头的女人。不用对着病危通知书强撑体面,不用在爱人的治疗和女儿的学业间反复权衡,哪怕只有一分钟,哪怕只有一秒钟。

  倘若她真的停下来歇一歇,谁又忍心苛责她半分?谁又舍得催她再往前半步?

  可她没有。

  她只是一下下搓着鼻梁。用那一点尖锐的、生理性的疼,把翻涌的情绪、到了嘴边的软弱,一点点按回心底。

  王戟都懂。

  正因为懂,他才不肯停下来。他多自理一分,她的担子就轻一分。他往前进一步,她悬着的心就降一寸。

  残肢疼得钻心的时候,他会拨通黄春的电话。通了,却不说话,就沉默几秒。她什么都明白,他也知道她什么都明白。

  挂断电话,黄春望向窗外的雨,低声说道:“王戟的残肢,一定又在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