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永远的聚光灯,也没有永恒的配角。

作者|冼豆豆

编辑|晶晶

排版 | 苏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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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主角》,一直有个画面在脑子里转。不是忆秦娥在台上甩水袖,也不是她演穆桂英时赢得满堂彩。而是胡三元出狱后,外面世界早就变了天,剧团无法再收留他,他和易青娥吃了一顿苦涩的饭,第二天收拾细软默默走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这剧为什么叫“主角”。

张艺谋监制,改编自陈彦的茅盾文学奖小说,四十八集,讲的是秦腔名伶忆秦娥的大半辈子。从山里放羊的小姑娘,到剧团烧火丫头,再到省秦腔剧院的台柱子,时间跨度近半个世纪。故事听起来像是典型的大女主叙事,但看着看着就发现,主创压根没想拍一个人的传奇,而是用忆秦娥这条线,牵出了一整个时代里形形色色的人,好命的、苦命的、不信命的每个人。

先说秦腔传承这条线。剧组在这件事上是下了笨功夫的。大部分场景都是实景拍摄,九岩沟的土坯房,县剧团的老院子,城墙根底下练嗓的空地,不是棚里搭出来的那种干净,而是真的旧、真的破,黄土高坡的风吹过来都能闻到的尘土味。刘浩存为了准备拍摄,早早进组练戏曲功底练戏腔,硬生生把秦腔身段练出来了。

这种全剧组扭着劲的“笨”,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在这个什么都讲效率的年代,有人愿意花几年时间磨一部剧,讲一门正在老去的技艺,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尊重。

秦腔的处境,剧里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平实地呈现。年轻人不爱听戏了,剧团发不出工资,老艺人一个个走了。但该剧也没有把秦腔塑造成一个悲情的文化符号,而是把它还原成艺人们过日子的一部分。

苟存忠、周存仁这些老艺人,一辈子的信条就是“戏比天大”,不是喊口号,是每天天不亮起来练功,把绝活毫无保留地教给徒弟,穷得叮当响也不离开剧团。在他们身上,传承不是一个宏大的词,是一天天、一年年做具体的事。

群像塑造是这部剧最有意思的地方。张嘉益演的胡三元,剧团的司鼓,外号“西北鼓王”,同时也是忆秦娥的舅舅。这个人物特别有嚼头,表面上又倔又硬,用何大锤的话说就是——看把你能的。胡三元活得很糙,但骨子里比谁都重情义。他经历过舞台事故,坐过牢,出来后剧团没法继续待,他就推着三轮去找活。张嘉益有句话说得特别好,大意是,胡三元所有的硬,都是为了护住心里的软;他所有的倔,都是为了守住心里的光。这个角色让我想起身边很多老一辈的手艺人,看着脾气不好,其实心里有一团火,一辈子没灭过。

秦海璐演的花彩香也很有意思。曾经的当家花旦,后来下了台,日子过得并不如意,但那股子傲气一直在。预告中有一段,她和胡三元推着车去唱戏那段,是我特别喜欢的段落之一,没有强戏剧冲突,没有煽情对白,就是两个老派艺人做着自己认定的事,笨拙又体面。

而王晓晨演的米兰,和花彩香走了完全不同的路,一个守着戏台,一个选择了更现实的人生。编剧没有说哪条路对哪条路错,两条路都在那里,让观众自己琢磨。

即便是被很多人讨厌的楚嘉禾,也不是脸谱化的反派。她争、她抢、她嫉妒,但这些都不是凭空来的。在一个资源有限的环境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求出路,有人选择埋头练功,有人选择走捷径,说到底都是人性的一部分。

这就说到了这部剧真正触动我的地方——它对“主角”这两个字的理解。

忆秦娥当然是主角,她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靠“认栽不认命”这五个字撑了一辈子。她是舞台上当之无愧的主角。

但胡三元不是吗?他在幕后敲了一辈子鼓,台上的角儿换了一茬又一茬,他的鼓点始终稳稳当当托着。

花彩香不是吗?她早就不是主角了,可她推着三轮车在乡间土路上唱戏的时候,谁能说她不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主创们在采访里说的一段话让人印象很深,大概意思是:舞台上有主角、配角、龙套、司鼓、琴师,生活里有台前的、幕后的、耀眼的、平凡的,但价值不是灯光决定的,也不是掌声决定的。每一个认真生活、守住底线、全力以赴的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这段话大概就是整部剧的题眼。它借着秦腔这个壳,讲的是每个普通人怎么在时代里安身立命的命题。你在什么位置,就在什么位置发光。没有永远的聚光灯,也没有天生的配角。

当然,这部剧不是没有问题。原著的时间跨度太大,四十八集的体量要装下四十多年的故事,难免要做减法。有些配角的线被压缩得厉害,比如米兰的转变,原著小说里有很细密的过程,剧里因为篇幅原因,几个场景就交代过去了,略显生硬。还有一些戏剧冲突的设计,过于依赖巧合和误会,显得有些刻意,削弱了原本那种质朴的现实主义质地。

但总体来说,瑕不掩瑜。

这部剧最珍贵的地方在于,它在讲一门正在老去的技艺,但没有把它讲成一簇即将熄灭的烛火,而是讲成了漫山遍野的野草,看着不起眼,但根扎得很深。

《主角》最值得被铭记的,不是某一个演员的演技,也不是某一场戏的精彩,而是它传递出的朴素信念,在人生这场大戏中,谁都能有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秦腔终究会老去,舞台终究会更迭,但只要还有人记得“认栽不认命”、记得“戏比天大”、记得在各自的位置上认真唱好自己的戏,秦腔就不会真的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