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业
一个朋友的老家亲戚,80后,最近想出来找工作。
大家都有些惊讶:40多岁的年纪,一般都是外面不好混了回老家过日子,你怎么还逆行,中年出来闯荡?你好几个孩子,还开了家店,就舍得吗?
她说,这几年,内地小县城小生意难做,赚不到钱,房贷、车贷、孩子教育压力大,还得自己交社保,需要赶紧赚点钱,堵住债务窟窿;小县城找工作,一般岗位也就三千左右,支撑不起全家开销;再说年纪大了,再不出来,这辈子恐怕就这样了。
聊得深了,才知道更直接的原因:贫贱夫妻百事哀,这几年小县城经济形势差,夫妻俩都赚不来钱,开销却大,父母支持了好些年也补贴不动了,两人时不时吵架,一个三代同堂的家庭,氛围紧绷。趁着孩子都上初中了,她也放下心来,想着夫妻两人分开一段时间,挽救一下家庭关系。
我默然。替她联系了一家朋友的公司。
这是家文旅企业,朋友答应她,先从管家做起,补齐工作经验,三五个月后找机会升主管,半年一年后,找机会升个副店长,到时候能有个月薪八九千。只是前面管家阶段工资不高,四五千元。她犹豫着接受了薪资。
但朋友电话一面试,就知道了她不适合——生意人骨子里要“硬”、要果敢,很难重新变“软”,弯下腰来服务客人。她也感觉到这个问题,加上担心适应不了职场,只好作罢。
又有人帮她联系了一家服装企业。老板跟她说,先从门店销售做起,慢慢培养做店长储备,保底工资三千加提成。这算是她之前的本行,她对此有信心,月收入六七千应该没问题。很快就去面试了。
面试也顺利。只是不包吃住,大城市,租房、买电瓶车之类算下来,前期得先投入近一万元。加上担心工作不稳定,万一做了一段时间又换工作,又得重新来过。还是打了退堂鼓。
她倒不是不能吃苦。作为一个早早进入社会的80后,年轻时做过工厂女工,做过小生意,吃苦受累都不是问题。然后她想到,既然都是卖衣服,不如自己去夜市摆摊。但出去转了好些夜市,又发现好的夜市、好的摊位都很固定了,也没有什么好机会,本钱投下去,风险也大……
小县城生意难做,大城市又怎会容易?大城市履历光鲜的中产还在失业,何况一个小县城来的陌生中年女人?
就这样,在两个大城市晃悠了好些天,钱花了不少,还是找不到方向。她决定还是回老家,把小生意做下去,再找点兼职做做,起码能生活。
至于家庭。“凑合着过呗”,她说。
命运
网上关于80后一代的调侃很多,比如教育原本不收费,80后上到哪,哪里就开始收费;
比如被楼市、股市、P2P、“姜你军蒜你狠”轮番收割;比如为什么职场越来越看不到80后?因为他们已经转型到出租车、网约车、大货车、工地、餐饮、工厂两班倒……之类,此不赘述。
暂且不必顾影自怜,我们将视野放宽。在经济和社会发展由快转慢的时代,总要有一群人默默承担转型成本,一代(普通)人,也总有着共通的命运。
“分析师Boden”在其《以日为鉴》一书中,就系统地描述了90年代日本经济与社会转型下,被压抑的“迷失世代”。
这代人出生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是日本战后人口出生的第二个高峰期,被称为“团块二代”。他们在日本的大繁荣周期长大,又适逢大学扩招,在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前几年大学毕业。
正当他们经过拼命学习、内卷,怀抱更上一层楼的希望进入社会时,迎来的却是兜头一瓢凉水。日本经济由盛而衰,全球扩张势头又被美国摁住,企业产能过剩、利润下滑,房地产崩盘,日本政府为了保稳定、保就业,避免企业大量破产,政府牵头,要求银行一起兜底企业债务(甚至豁免),导致日本“僵尸企业”比例达到20%。如此,进一步劣币驱逐良币,日本经济持续衰退。
其间,为了防止企业和家庭债务崩盘导致经济全面崩盘,加上日本企业“家文化”影响,日本政府实施了保在职员工的办法,并出台了《劳务派遣法》等制度。随之,“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一代大学生就此走上不断被派遣、做临时工的漂泊之路。随之,因为得不到系统培训、历练、晋升,增收困难,而生活成本不断高企,养老金又严重不足,命运益发悲惨。
数据显示,虽然日本就业冰河时期,数字上失业率一直压制在5%以下,但大学生就业率却长期低于60%,而十年内,临时工转正的比例仅有47%。即使转正,也很快走向“窗边族”(边缘化),有孩子的,也往往被孩子厌弃。
当“上一代吃掉了时代的红利”,利益又得到保护,这代“团块二代”就成为牺牲品。彼时,社会还没有反应过来,又将责任归咎于年轻一代不够努力,将他们称为“垮掉的70后”。
就这样,“迷失世代”物质与精神受到双重排挤,既难以融入社会,也无法与自己和解。许多人终其半生,都没有将人生拨回正轨,在贫穷与独身中度日……
事实上,日本的“迷失世代”并不孤单。在美国,1981到1996年出生的“千禧一代”,背负着1.7万亿美元的学生贷款,却在刚进入职场时就遭遇2008年金融危机和失业潮,至今,他们的净资产还比上一代“婴儿潮一代”同龄期低了将近40%。
在韩国,金融危机后,一代年轻人从“三抛”(恋爱、结婚、生育),到“五抛”(加上人际关系、购房)到“七抛”(加上梦想与希望),结果抛出了0.72的全球最低生育率,和“亡国灭种”的危机……
“阳光之下并无新事”,“迷失世代”“千禧一代”“N抛世代”,他们都在繁荣中长大,但只在时代红利被分完后才进场,运气好的能捡个尾巴,运气不好的大多数,都将成为高成本的接盘者和承担者,又在快速变幻的时代中,失去希望与梦想。
在中国,会是80后一代吗?
有相似,但也不同!
类似的是时代发展逻辑,不同的是文化和机制。中国文化,遵循的是尊老爱幼、老安少怀,老年人就该享受安逸,年轻人就该拥有希望,这是民族稳定、迭代发展之源;中国制度,主导的是创新、创造,大凡繁盛时代,都是主流与年轻人一起“革命”、创新,而非推向守成、封闭、利益集团化。如此,虽然总得“苦中间”,但也拥有了源源不断的发展动力。
我时常安慰同龄人,再往前看,我们之前,上一代的“城市中产”是谁呢?
其实并不遥远,是世纪之交的国企职工。那时的他们,无疑就是当时的城市中产,“工人老大哥”,甚至政治和社会地位更高。但时代大潮袭来,该下岗照样下岗,该失业照样失业。试想,如果当时中国政府如90年代的日本政府一样,选择固守他们的利益,就很难有民营经济的大发展,就很难有中国经济的腾飞,以及80后一代年轻人刚入社会时的机会。
只是略有不同,那时的他们,下了岗、失了业,上街摆个摊,凑钱开个饭馆,下海经个商,或者房子被拆迁……都还有很多机会。而我们,“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时代,终究是远去了。
中国人,老安少怀,社会兜底,文化融合,共同富裕;长期主义,群体主义,社会责任家国担当;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自我奋斗与自我压抑、自我和解……似乎自古就带着“苦中间”的基因。
想到此,大家多少能收获一些安慰罢。
价值
时代承载个体命运。它也由无数个体追寻自身命运的过程形成。它宏大,又具体。面对它,我们具体该如何做?
朋友老张,在杭州开着一家2G的广告公司。它曾经的广告语是,“既懂政府,更懂创意”,从区域公共品牌打造,到文旅项目策划设计,到省市政府部门展会活动,总能在专业、严肃中出其不意又充满实效。得益于江浙政府的专业化、市场化,用他的话来说,他从来不搞关系,虽然公司做得不大,但业务一直稳定。
这两年,随着地方政府财政紧张,他的业务越来越难做,前期大量回款也很难追。广告业务、政府服务的下行已是明显趋势,还能怎么办?
与我们的担忧不同,他却越战越勇。前不久,还将办公室搬到著名的杭钢公园,规模进一步扩大。
他的新办公室,“前店后厂”。进门,是一个小而美的“互动商店”,这里既是“文创商店”,展销着他们此前设计的各地文创产品,还是个“共创实验室”,不时举办快闪或城乡链接小活动,又是个“山野文化客厅”,展示着他们的文旅理念,客人也可以随手点喝杯咖啡或威士忌,随口跟老板、公司员工聊聊。
比如,他们以往是给甲方出策划活动,而给自己最新策划的一期“杭州首届丑东西拍卖大会”就火爆小红书,还获得了小红书官方和一家剪鼻毛器械的厂商赞助。
隔一扇移门,则是他们的“指挥所”(办公室)。同事既是职员也是店员,前店来了客人,喊一嗓子“老板”或“有人吗”,就有人出来接待。大家忙起来也忙,但出门接待客人、直接跟消费者沟通,是一种放空、休憩、学习,大家都乐意出去接待,并不拖累工作。
当然,前店平时由一位“店长”负责。店长是一个00后小姑娘,此前在一家文化书店工作,来到这里,她既是“店长”,也是策划、文案、运营,这个空间的日常展陈、活动,公司的宣传,都由她负责。
好在,她并不纠结于岗位和定位——这也是年轻一代的优点。试想,一个80后,店长就是店长,策划就是策划,文案就是文案,运营就是运营,既缺乏这综合的能力,更缺乏这边界说不清楚、又得什么都做的思想准备,完全不具备综合性价比。那凭什么不能淘汰80后?
这个空间,还有很多随手的惊喜细节,比如“前店”的角落,摆着一台厢式放映机,里面全天放着他喜爱的电影,侯孝贤、贾樟柯,偶尔有人坐着或站着看一会儿。一般没什么人看,他也无所谓。这个空间,也直接筛选着客户、合作伙伴和员工。喜欢的人,自然心生欢喜,他也自然不需要搞关系。不喜欢的人?那就正好不必相互喜欢。
老张的新办公室,令我感到熟悉和喜悦。因为这就是他的载体:他的公司,他的客厅,他的店,他的生活,他的价值观,他的情感,他的表达……他将工作、生活、生活的理想、喜好、自己的内心,全部融合在了一起。
以前,我们这一代人的传统思维,都是最好将它们一一分开,谁要将工作与生活,现实与理想,理性与感性,自我与环境……混在一起,准要乱套。但老张用这个空间,告诉着我们新的价值融合、创造的答案。
另一方面,讲求分工、专业的“中产年代”,我们的价值掩盖在复杂的“专业”“岗位”“职位”中,我们往往并不知道自己具体产生了什么价值。或者说,我们的价值是由别人定义的。一旦进入去中心化、价值直接链接时代,这份说不清价值在哪里的“价值虚无”,就呈现出致命缺憾。
不再追求高大上,不再局限于形式上的“专业”,不算固执地人为划分,回到自己,做出真正的价值——我们这代人,过往被灌输、被牵引、被裹挟的年代,还是太少思考自己了——好在,这样的80后创业和再创业朋友,越来越多。
“不过是——诚实地面对自己”,他说。
回到自己
百年中国近代史,总体是一部偏向外求、找答案的历史。从师夷长技,到德先生赛先生,从各种主义,到市场经济,从房地产开发模式,到资本运作方式,从现代专业教育,到传说中的各种西式贵族生活……我们只用了一百多年,就全面学到手,很多方面更是青出于蓝。
我在《大地上的中国》书中打过一个比方,今天的中国,就好比武侠小说中一个好学上进、历经磨难的青年,终于学成各种武林绝学,成为一代大侠。外出行走江湖,自是游刃有余、八面威风,但在内,装的东西实在太多,便得承受各种内力冲突(比如主义-市场-资本-传统),乃至经脉堵塞、走火入魔之风险。
不像以往的成长阶段,只要去江湖上找,总有功法即插即用,但时至今日,江湖上已经没有新功法,也不可能挥刀自宫、从头再来。这位大侠的宿命,只能是内求,面对困境,从源流溯起,回到自己,守住初心,再融贯百年所学各派之长,最终开创自己的新功法,直至成为一代宗师。
今天我们这代人,面临的也是如此。时代至此,外求,难有新答案,难有新机会,难有新出路。那就只好向内求解,诚实地面对自己,真诚而具体地面对现实困境,忘记那些外在的高大上,速成的招式、模式,不再彷徨、偏颇、怨天尤人,与自己握手言和,将过往凝炼,久久为功,开创出属于自己的新功法,真正走出自己的路,最终融汇为不依赖少部分人预设的新时代气象!
这是一代人走到一半的人生,也是一代人共通的宿命。
—— · END · ——
No.6911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刘子